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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著人民文学出版社(选载)
不知不觉间,天香园发生了很多纷繁世事。老太太驾鹤西去,最疼爱的小儿子却没能赶回来,徒留一腔悔恨。
8、各自立地
儒世早已在方浜南,肇嘉浜北,四牌楼路段,梅家巷里觅了一片废园。儒世与明世谈妥,将宅子东侧他那一半折价让出,原先居中的老太太那几进里,他该得的一份也作了价,万竹村他不要了,白送给兄弟。这年儒世五十一岁,已是人生的迟暮,就想过安静的日子。所以,和兄弟分家,除去忌惮兄弟一家的挥霍张扬,考虑到实际的财政以外,还是出于心境。这一处宅基是从废园的西北角切下,已进入密集的民居,山墙相连,门庭并立。儒世又刻意建造朴素,一色黑瓦粉墙,浅浅的庭院,依墙栽几竿竹,应合“万竹村”的境界,再无别的花木。真有些“隐于市”的意思了。
梅家巷里申儒世的宅子破土兴作了。申明世蒙朝廷恩准丁忧,也开始筹划翻修扩建旧宅。申儒世的新宅在立夏后破土,年底竣工落成,年后正准备搬迁入住。儒世迁走,择个日子,明世就动工了。
这时候,镇海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小子,取名昉,阖家都很欢喜。新媳妇出身殷实,开门红生了儿子,都有些捧着。本来住着楠木楼,就占居高临下之势,再加这多般长处,其实是高处不胜寒了。镇海的媳妇,不像柯海的媳妇活泼聪明,镇海的生性也略嫌枯索,夫妻相处没有兄嫂他们生动有趣,而是有几分闷。一日,他看见媳妇将阿昉颈上的金锁取下——那是外婆家给的,取下金的,换上银的,心头就有一动。再端详,媳妇头上身上,并无一点贵重华丽的饰物,衣裙也是素朴的青布,便知道原来这个人也有着同样的顾忌,这才是同心同德。
柯海倒不在意这些,还很喜欢逗侄儿玩。小绸就没那么豁达了,每每柯海去楠木楼上,其实并不都为了看侄子,有时也是和镇海说话。还没喝一碗茶,小绸就着人来叫了。一般都是随叫随回,但柯海也有犯性子的时候,越叫越不回。小绸对自己气恨,镇海媳妇隐约觉得出。她是个口讷的人,平日与这家的媳妇女儿没有闲话交道,心里一清二楚。她看上去迟缓,其实是个明白人,何止是聪明,还能够设身处地。她家是富户不错,却是依寻常人家规矩教导长成的。小绸的乳名叫蚕娘,未必真涉及过桑蚕,她却真进过蚕室。因是女孩儿,自小读书不多,认些字,从人情里学了处世道理。她也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跟不上趟似的,不能添什么乐子,反而会扫大家的兴,所以就更显木讷了。人们背地里都说镇海媳妇颟顸,不太合这一家的脾性,但也觉得她敦厚,比柯海那一个好说话。
仲夏时节,天香园里又办了一场宴席,是为镇海的老师震川先生饯行。去年秋闱,震川先生中了;今年春闱,也中了;殿试中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长兴知县。这一年,震川先生五十八岁。镇海特地前去拜见,说曾经赴安亭震川先生讲堂聆听学问,受益匪浅。此时,远远新中的震川先生,总觉得隐约有一种戚色。周遭如涌如泻的桃蜜芬芳,当然是新鲜的,却又嫌浮丽了。镇海不由感到茫然,不晓得如何才是好,而他心中的彷徨与失措,是哥哥柯海所不能涉足的一方禁地。
有两三年之久,柯海在婚娶的缠绵中,荒废了交际,欠下人情,于是,这一段便要补救过来。又认旧识,又结新知,趁父亲为震川先生送行,柯海邀来的,熙熙攘攘有一亭轩。宾客里面有个稀客,是从维扬过来。柯海和维扬客交上朋友。维扬客姓阮,朋友们都称阮郎,是扬州城的盐商。阮郎在钱先生家住,柯海频繁上钱府去找阮郎,于是,连同钱先生也走近了。
不日,申明世的新宅大功告成。这里,柯海和钱先生也已经受阮郎邀请,分别得家人准许,收拾收拾去扬州玩了。时节在霜降,但江南地方还是秋高气爽,天上走着南迁的雁行,花事虽凋敝,草木却兴盛,水暖着,江上桅帆林立,挤挤挨挨,桨橹声一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