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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惠芬著湖南文艺出版社(选载)
秉德女人提秉东,不过是无话找话,可是就在她说第三遍的时候,有一股风从背后吹过来,直冲她的脖子,她感到一阵发冷,接着,手心凉了,风变成一股气向脚后跟冲去,又顺脚后跟往上顶,直顶得胸口发闷心窝发堵,当她终于吐出那口气,她觉得自己和气一起轻飘飘飞了起来,草叶似的一点点旋离地面,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自己觉得什么都不知道,可在罗锅哥哥和承中眼里,她却无所不知,她歪歪扭扭倒在身边的纸堆里,满眼凶光的样子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指着旁边一匹细脚伶仃的纸马,呜噜呜噜说:“你的心好狠呵,好赖俺沾过你的身子,好赖你在俺身子底下快活过,你为什么不能来看看俺,给俺烧点纸呵,俺秉东给你干了那么多的活你怎么就忘了呵?”
这话承中不懂,他吓得脸色比纸马还白,嗷叫着直往墙根缩,可是罗锅哥哥和嫂子听懂了,这是门口草垛空里的黄鼠狼在捣乱,它们在院门外呆得太久了,知道每家每户的事,就在哪个人身体虚弱时附体,借活人的嘴说死人的话。罗锅哥哥把手伸进她的胳肢窝,从腋下摸出一个包。这时,一直没吱声的罗锅嫂子,立即从风门后找来一把剪子递给男人。罗锅哥哥接过剪子,将前尖冲着秉德女人大喝道:“死老黄俺杀了你,你再闹俺就杀了你!”话音刚落,秉德女人发疟疾一样哆嗦的身子突然不动了,眼里的凶光也随之消失。仿佛罗锅哥哥的话是乌云中的一道闪电,她猛一抽搐从另一个世界醒来,瘦削的腮上立时泪如雨下。罗锅哥哥自然不能告诉她说了什么,只说大妹子身子太虚,让黄鼠狼子打了灾,赶上十五,去秉东和承山的坟地烧烧纸就好了。可回家之后,承中向她一五一十复述一遍,得知老黄借她的口说出了她那段外人不知的窝心事,她虚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倒在炕上一病不起。
不知道是鬼神的帮助,还是老天开眼,那个秉德女人病病恹恹的冬天,申家冰窟一样的屋子里杵进了一把天梯,踏着天梯,有一个人在向他们走来。他不是别人,而是承国。这个除了天天尿炕招来巴掌,从没吸引过秉德女人眼球的孩子,居然是一个做买卖的高手,每隔半月十天,就往被他尿过的炕上倒一袋银钱。有时,在那小袋银钱后边,往往跟着一大袋好吃的,比如软糖酥糖,烧饼麻花。因为不断给死寂的日子带来希望,只要自行车的铃声咯愣愣在屯街上响起,承华承民承信就一齐拥向大街,扎纸活的承中也不例外。而这时,秉德女人不管在干什么,都挺直了腰,两手绞在前怀的围裙里,喜滋滋地朝门口望。他扬着红彤彤冒汗的脸咔嚓一下打住车梯,她恨不能上前抱他亲他。
据八里庄的丁有春讲,他进了市场一转身就能赚钱,本来他们倒腾的是大布,从日本租借地城子坦低价买来,再一路卖给庄河、青堆子湾和大孤山街上的布庄,可路上遇到乡村集市,他从不空行,撒泡尿的工夫,也能从这家买回一个猪崽儿再调头卖给另一家,并且倒卖大布之余,还随手抓一些有钱女人喜欢的过膝袜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居然一出道就有超出大人的本领,叫丁有春大开眼界。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没把眼球移到猪崽儿和这些女人的小物件上,可就是这些小物件,往往在人最多的地方一招呼,不一会儿就卖了零售价。丁有春怀着一颗感激的心来拜见秉德女人,唾沫乱飞向她讲述徒弟的故事,她虚弱的身体,便吹了气儿似的一日日强壮起来。
一眨眼打了春,南甸子上传来了大雁的鸣叫,再一眨眼立了秋,草垛空和锅底坑传出蟋蟀的吟唱。盼望像一根大码的铁针,轻轻一扎,就穿透绸布一样穿透无数个日子,虽然这期间承中不愿意蹲在陈家学扎纸活,又吃不得承国那样的苦上外面跑买卖,非闹着让妈妈求他的二舅介翁,上青堆子湾最大的商号福源昌当了打杂儿,哈不下腰出不得力,一个月拿不回家一分钱,可她从没因此而愁眉苦脸。虽然后来的日子里,承国生了一场天花,发烧不退,半个多月睁不开眼,姜水婆声言这孩子太懂事了不好养活,秉德女人也从没怀疑那根铁针将会扎出多么宽广的日月。事实上承国也就神奇地挺了过来,重新骑上了那辆早已属于他自己的自行车了。
家里有了个能挣钱的男人,秉德女人很少想起秉德,偶尔想起,也认为他已经死了。她因此也从不觉得承国进出青堆子湾有什么危险。可是,挂钟在墙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日子在日历牌上翻掉一页又一页,一连两个冬夏过去,秉德却不知不觉回到她的心里了。这当然得归功于她日渐恢复的身体。
37承中被城里的染坊开除回家,秉德女人没办法,只好让他跟着罗锅的哥哥学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