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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著人民文学出版社(选载)
新婚的柯海,叫上一帮玩伴,在园子里展开了一幅《清明上河图》,奢靡的性子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小绸也有了身孕。
7、老太太过世
上海县城有一个疯和尚,不知从什么时候,又从什么地方来,南门边墙根下,草席支了个小棚住下,白日里就披发跣足穿街走巷,摇一个小铃化缘,声称要造座庙。那一年正是申家喜事盈门的一年,有人将疯和尚送到申家门上,吃素念佛的老太太便留下了,让他住在天香园。莲池北边,有一小阁,就做了香堂,可算是完了和尚的心愿。自此,和尚再不到街里乱走,只在香堂供奉。因衣衫整洁,三餐饱食,形象日趋端正,竟然很清俊的一条壮汉,半点也不疯,行为举止十分得体,只是言语极少,从不与人交谈。渐渐地,人们都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这年春上,就是园里做开市的玩耍不久,老太太就有些不适,吃不下东西,胃气胀。请先生来诊脉,配了几服去湿的草药,服下去胃口略开些,却又犯了心口痛。再请先生诊脉,再开方子配药吃药,心口痛好些,却觉得身上乏力,卧床了。而就在此时,小绸生了,娩下一个女儿,多少有点儿失望,但生养总是高兴的事,老太太做太婆了。所以,满月还是操办了一桌酒。前阵子因老太太生病布下的愁云一扫而净,重又开晴。
中途离席的还有一人,就是镇海。日里读书读乏了,坐在席上就犯了困,趁人不备溜出来,回宅子睡觉。不料月光下荷风吹拂,忽然无比清醒,镇海一时倒不想回去了。一个人信步走着,也不辨方向,仿佛走在另一个园子里,陌生而且新鲜。正惊奇来到什么地方,眼前便让两扇黑漆门挡住,抬头向上,门楣上横了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莲庵”。伸手推了推门,扑入眼睑的先是一潭月光,潭水中有一个人,在打一套拳;看不出是哪一门的拳路,只觉得分外流利贯穿,四肢身体绵软无骨,任意曲折,却藕断丝连。转移腾挪只在三步之内,送去收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不知觉中,做了一个收势,原地站住,正在圆心之中,那清水月光如同落潮一般落到了底。
两道炯炯的目光,看着镇海,并不吃惊,反像是意料中。两人隔几十步远,相对而望,停一时,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镇海便迎上前去……
满月酒过后,老太太精神又差下来,先生换了几回药,并不见好,后来,连先生都换了。换来换去,无非是气虚,湿滞,热或者寒,说到底是上了年纪,寿数有限。儒世做主,让镇海速娶,是为冲喜。明世不及回家,信中托长兄全权操持。于是,距柯海娶亲只一年多,镇海就娶了。多少是仓促的,就在镇海原先的屋子,又清出两间偏厦,比柯海少了院子,房间也窄了些。不过镇海生性素朴,并不以为简陋,柯海却不愿意了。因泰康桥计家是富户,嫁妆一定极丰厚,申家不能显单薄,所以极力主张将楠木楼给镇海做新房。那边小桃意见牢骚着,这边忙着办各样事:祭祖,辞岁,过年,入正月,初一初二,紧接着到了初六,就是迎娶的日子。
果然,嫁妆摆了一条街。那领轿子,也是粉红色绸,凤与霞的华盖,底下绣了三面的桃红大花朵,嵌了绿叶,轿帘则是一幅粉绿粉黄满天星,一路叮当盈耳,原来星星上缀了琉璃。家中人无不咂舌,庆幸新房安在楠木楼,连小桃都服气不做声了。老太太勉强起来,受过新人的叩拜,又躺回去。礼仪宴席照常,一项一项走过。楠木楼贴了双喜,结了红绸,张起红纱灯,碗口粗的红蜡烛,蜡油滚滚淌下来。夜里竟下起瑞雪,墙头、瓦行、窗棂,铺一层白绒,映着屋内的满堂红,明丽鲜艳又吉祥。
老太太却一径弱下去,挣扎数日之后便闭了眼。三七这一日,申明世到家了,不顾车马劳顿,直接进了莲庵,想起母亲一贯的宠爱,将自己当个宝,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要拿来夸嘴,心里十分愧疚,泪流满面。
择日子大殓过后,七七也过了,申儒世申明世兄弟俩方才能够安宁地商讨——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