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穆编导的电影《小城之春》，演员只有5人，却创作出一部经典之作。1940年他在上海孤岛还编导了一部故事片《孔夫子》则默默无闻。因为影片拷贝不存，连1963年2月出版的《中国电影发展史》上，也只留下简略的几行文字，说它拍得“严肃认真”而已。甚至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它列入当时泛滥成灾的古装片热的终结代表。

　　这部影片当年曾在天津公映，我好像看过。但，那时我只有十几岁，实在看不懂，只记得是中旅剧团的团长唐槐秋饰孔子，情节很沉闷。

　　意想不到的是2001年香港电影资料馆忽然接待一位捐赠者，把亲人的遗物影片《孔夫子》的拷贝送来。经过几年复杂的修复过程，终于在2009年4月香港电影节期间公开放映了，引起全场观众的热烈反应。近时报刊上介绍此事时说：“香港电影资料馆的一大法宝是费穆的长女费明仪三十年前捐赠的《孔夫子影片特刊》。”这是民华影片公司印制的宣传品，难得的是其中收入了《孔夫子》的分镜头剧本，为研究费穆提供了权威资料。

　　联想到我保存的一份《孔夫子》影片特刊，也是民华影片公司印制的，刊名却是《孔夫子影片解》，32开本，共16页。“影片解”从“序言”开始，到结尾的“大哉孔子”止，共39题，是不是就是分镜头剧本呢？说来也巧，我还藏有上海金城电影院首映《孔夫子》的说明书，共6页，时间是“1940年12月19日夜场九时一刻”。这也是影片首映的一个史证吧。我存的两本特刊中都收有演员详表。除唐槐秋饰孔子外，还有张翼饰子路，以及屠光启、徐立、李景波、陈琦、慕容婉儿、钱毅等，皆一时名演员。钱毅是阿英之子，不久随父进入苏北解放区，不幸英勇殉国。

　　影片编导说：“本片所有的叙述，不过是历史剧式的叙述。请观众不要当正史看——因为离开正确的史实还远——但也不能完全当做一出戏看。”我当然同情编导者的声明，并不认为整部作品都是在影射时势。但，此时此刻费穆的创作心态也不能说与现实完全无关。在“影片解”第37题《还有千千万万的后代》中，孔子临终前对子贡和几个弟子说：“这混乱的天下，全仗你们来收拾了。予生七十有三，只欠一死。但余死后，有尔等，尔等死后，还有千千万万后代。只要正气长存，这天下……”话未终，孔子就倒在讲坛上。真是余音回荡，发人联想。费穆又为剧中秦鹏章作曲的《征夫操》作词曰：

　　(孔子歌)茫茫山野兮草枯黄

　　奔走四方兮宿寒荒

　　诛尽奸乱兮逐豺狼

　　(子路和)诛尽奸乱兮逐豺狼

　　我相信这流淌着爱国情绪的“逐豺狼”歌声，对身处被敌人占领下的观众来说，无疑也传达出抗日的心曲。

　　据称今年5月底，在北京某艺术中心小放映厅亦曾放映过《孔夫子》，当时连楼梯和走廊的地板上都坐满了人。久违了，我少年时代看过却已淡忘了的《孔夫子》；久违了，中国话剧舞台上的元老唐槐秋。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观众能熟悉费穆，熟悉唐槐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