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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收获的季节。战争年代也不例外。
一片一片稻谷,全低垂下头,感恩大地。橙子熟了,染一树金黄。枣子熟了,抹一树紫红。然而这个秋天最大的收获却不是这些物质。
那是1949年9月下旬,我们铁道兵团二师司令部、政治部和宣传队住在湖南衡阳市,宣传队正在排练大型话剧《李闯王》,还排练一些喜庆气氛很浓的小型节目,都是为了迎接即将诞生的人民共和国。
9月27日那天傍晚,马文忠队长宣布,宣传队要出一期壁报,主题是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可以写诗、散文和回忆。写的人到韩干事那儿领稿纸。
那年我14岁,已经有3年多军龄了。虽然我没跨进过学校门槛,却以半部《水浒》为“课本”,已经认识三四千个汉字,读过一些诗歌、小说、散文和民间故事。宣传队的几个“大知识分子”,看了我写给母亲的信,都说“小高初中毕业了”。这话对我挺有鼓励作用,给我壮了写作的胆儿,也想写首歌颂共和国的诗。
韩干事见我来领稿纸,不解地说:“你要稿纸干啥?”
我怕别人听见,贴近他耳边说:“我想写诗。”
“什么、什么……”他一口气连说了几个“什么”,吃了一惊:“你没睡醒吧?那诗歌是谁都能写的?乱弹琴!”韩干事给我泼了一头冷水。我不服,跟他急了:“太小瞧人了!我读过许多诗,艾青的、田间的、李季的、马凡陀的、毕革飞的,咋不能写?”
韩干事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有点蒙了。不过他很快就反问我:“你读过李季的什么诗?马凡陀?我咋没听说过这个诗人?”
我有些得意地告诉他:“我读过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马凡陀嘛,那是他写山歌用的假名,真名叫袁水拍,是个名气很大的诗人。”
韩干事无可奈何,很不情愿地数了10张稿纸,并警告我:“先在废纸上打底稿,写好了再往稿纸上抄。写不出来别硬憋,交回稿纸,不许拿去写信。”
我这人有一股犟劲儿,愈是别人瞧不起我的事,我偏要做好给他看看。宣传科长简群,老燕京大学毕业,学生时代就写过诗。他鼓励我:“把自己心里想的写出来,把对新中国的企盼写出来,带着自己的感情感受,就是诗。”
于是“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就成了我最初的“诗歌理论”。可是我有太多的感动,太多的激情:想到了家乡、母亲、牡丹江(参军的城市)、辽沈战役、抢修淮河铁路桥(我被漏排的地雷炸伤),还想到牺牲的战友……万千思绪,不知该从何处落笔。直到“十一”当天,听到收音机里传来毛主席的声音,才灵光一闪,顿时找到了兴奋点,马上在椅子上摊开纸,蹲在地上写起诗来……
我的这首诗不仅上了宣传队的壁报,还登到师政治部办的油印小报《南进报(号外)》上。从此,韩干事对我刮目相看。简群科长还郑重地报告我父亲:“你们司令部该发个贺信,咱们宣传队有个小诗人,与共和国同一天诞生了!”
真的,从那天起,一颗“诗人”的种子就埋在了我的心头。若干年后,我真的成了一个写诗的人,至今已出版7本诗集。《建国五十年诗选》、《20世纪新诗词典》、《新中国成立60周年少数民族文学选集·诗歌卷》、《与史同行》、《新文学大系·诗歌卷》、《诗刊50年诗选》等新诗选集都选了我的诗,四次获中国作协和国家民委联合颁发的“骏马奖”。
我的诗记录了共和国62年的足迹,也记录了我个人的成长历程与命运。这60多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有灿烂的阳光,也有过风雨阴霾;有华夏崛起的欣喜,也有众所周知的隐痛。我曾为这个时代歌哭。我写下的每一行诗,不论是激情的赞美,如《中国,是一座高山》,或是善意的鞭挞,如《给官僚主义者》,都是献给共和国的一颗赤子之心,也是为新中国62年艰辛步履立下的路碑。
62年,尽管诗坛也是战场,诗人也有中弹倒下的时候,可是不论因为诗歌给我戴过荆冠或桂冠,我都无怨天悔。正如著名军旅诗人雷抒雁在《旗帜上的风——读高深的诗》中所说:
“今天,当我重读高深的诗歌时,喉咙里有一种灼热感。我们骄傲,在需要勇气呐喊的时候,我们不曾逃避。
“那旗帜上拂过的风,是呼唤他永不放弃的诗情,是激励他永不沉沦的人格,是支撑他永不堕落的正直……依然是战士的品质。”
作为一个老兵,“不负满头苍白发”,只要一息存,我的诗还将“是受伤老兵手中/倒下又扶起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