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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工作关系,常常接触医生,近距离观察之下,我对原本觉得遥远、陌生又有点惧怕的“白大褂”有了另一种认识。
他今年48岁,个子不高,有些清瘦,可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渊停岳峙的威严感。他往手术台前一站,犹如君临天下,他的动作又是那样麻利、敏捷、完美。一手执超声刀,一手执肠钳,他的每一台腹腔镜手术都是医院里那些实习和进修医生们关注的焦点,他们一会看他的手势,一会看高清晰显示屏幕,恨不得把每一个细小的步骤统统牢记在脑海里。
走出手术室,他拿下口罩,专注凌厉的眼神顿时和善下来,嘴角的微笑带着满足、放心以及淡淡的疲惫。他走进休息室,往沙发上一靠,双腿伸直,以手抚额,似乎整个人放松了,却又若有所思。问他:“今天还有手术吗?”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哦,一会还有一台胆囊手术。”“累不累?”“还好,习惯了,我喜欢做手术,尤其在早上,比开会轻松。”
当年在法国留学,正是那双用筷子的灵巧的手,迅捷地紧紧抓住了难得的机遇。老师问他:“你想试一试吗?”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想的!”于是,在那里,他尝试了多个属于自己的“第一次”手术,逐渐积累起丰富的经验。而当祖国向他招手的时候,他又毫不犹豫地打点行囊,告别了斯特拉斯堡那狭长的石板小道与美丽的河畔风景,踌躇满志,学成归来。没多久,就用国内第一台腹腔镜直肠癌根治术,将微创外科推到了我国恶性肿瘤领域。而立之年,名动一时。
他规定,每天必须查房四次,多了解病人的需求,才能获得更好的治疗效果。晚上,他总是最晚离开,常常一个人又跑到病房里“突击检查”他交代的事有没有做好,他的学生没被他少骂,他开玩笑说:“我的确有点霸道,也许是属虎的关系?”但立即话锋一转:“可我坚持的事都是对的呀。”
他话不多,但句句问到点子上;语速快,但安抚病人恰到好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睡觉没有垫枕头,他会嘱咐护士帮病人垫上;谁担心第二天的手术而吃不下饭,他会特意到病人床边为他打气;谁没听他话偷偷抽烟或吃了不该吃的油腻食物,他会两眼一瞪把病人和家属训上几句,但没人敢顶嘴,没人会生气。有一次,一位老人见了他,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说:“我不要回去,我要多住两天。”大家都笑了。他俯下身子,温和地问:“怎么了?”原来,老人刚动完手术,还在打点滴,家里子女工作都忙,怕这样回去后没人照顾。他听完,微笑着拍拍老人的手说:“老人家放心,不会让你这样带着‘补药’回去的!一定让你养好病,精神抖擞下地,自己走回家!”老人听了乐呵呵,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一天黄昏,见到他时,他脸色有点黯淡,一双眸子不似往日那么骄傲神气。他说:“刚才遇到个病人,很可怜,才27岁,晚期直肠癌,开刀也没用了。他妈妈和外婆都是这个病走的。他家境不好,起先一直拖着,现在再来看,晚了。我跟他爸爸一说,他爸爸就受不了,跑到门外去哭了。”说完,他侧着头,静静望着窗外,隔了半晌,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生老病死,谁能逃避这个规律?生老病死。”他抿着嘴角,眼神里有诸多复杂的意味:遗憾、空虚、哀伤、落寞。可是,第二天,他依然又会气宇轩昂地出现在手术室中,做他应该做的事。
医生也是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弱点与困惑,也有无法摆脱的孤独与彷徨。做一个有尊严的医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必须拥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他的喜悦与悲伤是牢牢建立在对生命的深刻体悟之中,他知道生命的脆弱与无助,所以他懂得病人的感受,一如了解自己的感受;他知道生命总有尽头,但也相信,一定有些东西比生命更为长久。这样的医生,如太阳一般,光芒四射而又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