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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庙子是成都大名鼎鼎的股票街市。在红庙子,从草根到大鳄,又从天堂到地狱的人不在少数,红庙子波诡云谲的人性演绎更是在中国股市反复出现。
王瑞身上,金融气息淡一些,禅味要重一点。虽然手头打理的是充满数理逻辑的证券投资工作,与人闲聊扯淡,言语之间却尽是佛、哲学和外人难懂的《金刚经》。王的好友李应,也不能理解王瑞前些年云游四方的行为,一边喝茶,一边揶揄他,“红庙子出来的人,都很神。”
红庙子在成都大名鼎鼎,原本是一条不过两百来米长的破落街道,却在上个世纪90年代骤然兴盛,成为一条热闹的股票街市。那会儿才20岁冒头的王瑞,即在红庙子街上给人指点股票迷津,以后又靠这门营生赚了“人生第一桶金”。彼时红庙子的疯魔,对于这个哲学专业毕业的年轻人自然刻骨铭心,如今已近中年,听记者打听红庙子的故事,他还郑重写下一篇短文。
文中说,“在红庙子,从草根到大鳄,又从天堂到地狱的人不在少数,红庙子波诡云谲的人性演绎更是在中国股市反复出现。有时经过红庙子,我会停留下来,注视着这条数百年来香火飘渺的街道,传奇在记忆中复活,它也静静注视着众生的狂欢和忧伤。”
强心剂“乐山电力”
王瑞犹记得,红庙子最为红火是在1993年前后,当时一条街上,股民从早到晚挤得满满当当,“一旦进去,不要你动步,人挤人推着你就从街这头到了那头。”
王瑞那时候已经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记得当时有一只叫做红光的股票委托给他们公司销售。有一天,公司领导把王瑞叫进办公室,让他领一批红光股票上红庙子去卖。“问我能卖多少,我说我争取两天卖20万股,他就给我开一式两联的票据,一张1000股(每股面值1元),拿钢笔写的。”王瑞说,当时红庙子街上买卖的企业原始股票,大多都是这种手写的白条票据,川话叫做“纸飞飞”。王瑞拿着“纸飞飞”挤进红庙子,迎头碰见邻家一位阿姨,问他的红光股票卖不卖得起价。
见是熟人,王瑞就按公司的底价每股1.5元卖给阿姨一张(1000股),“没过10分钟,她跑回来说,已经作价1.8元卖出去了,还要再拿几张。”
王瑞朋友李应,也是红庙子的老股民,至今手头还攒着几张在红庙子买卖股票的原始凭证,“红庙子最后发展到上十万人,我至少是前100个进场的。”李应记忆中,起初,红庙子街上的倒爷不过三三两两,都在路口抬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收购股票的名称。当时有人路过,甚至还不知道这做的是哪门营生。
但不久之后,红庙子就在川内有了影响。“对于当时的红庙子市场来说,这一支强心剂打得太厉害了。”李应说,这时候红庙子的人气急剧扩散,相连的几条街也都卷进来做起了股票生意,川内发行原始股票的企业也逐渐多起来,倒爷面前的黑板上经常写下几十只股票票名,“都不写价格,因为写不及,行情涨得太快了。”
“红庙子”的疯狂
红庙子股市骤然疯狂的原因,一直以来众说纷纭。
像李应这样的亲历者,倾向于把红庙子的兴盛归于当时一路看涨的行情。李应分析过,红庙子的股票价格越卖越高,手头有股票的,赶到红庙子卖股票,手头没有股票的,就出去寻找股票,这样逐渐扩散开来,形成一条收购、零售的股票交易链。
王瑞也认为,类似乐山电力股票的成功上市,刺激红庙子内的交易形成一个持续赚钱的项目,“上午进场,中午出来就赚一笔钱,下午进去的,晚上出来又能赚一笔钱。”
1994年前后,正当红庙子及其关联而生的各种风险一天一天叠加,地方政府迅速出手,强令关闭了红庙子。
“四川股票复兴运动”
红庙子现象,后来被经济学界视为“四川股票复兴运动”。而在这场疾风暴雨般的区域性金融运动背后,却是同时期中国企业股份制改造的维艰局面。
中国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开始首先从乡镇、社队企业中孕育股份制组织形式。1984年4月,国家体改委在常州召开了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工作座谈会,会上肯定了沈阳市等一些企业“允许职工投资入股、年终分红”的做法后,地方上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造试点亦陆续展开。
但中国全面达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共识,还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事。在此之前,早期的股份制改造,企业实际只能面向法人和内部职工定向发行股票募资。
四川的股份制改造一开始就走在全国前列,但限于大政策的圈子,当时川企也只能发行法人股和内部职工股。
李天德告诉记者,当时四川省把股份制改造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推销内部股权(股票)的桌摊甚至摆到了省政府大院里面。
在这种情形之下突然蹿上舞台的红庙子,俨然成为一个“坏孩子”,它推动那些原本难以流通的“纸飞飞”、“股权证”迅速流转,川内股份制改造的被动局势即刻得到扭转。李天德告诉记者,那一时期有不少公司通过单位推销发行内部股,造成一些后遗症。
“做市商”的醉翁之意
四川股份制改造和红庙子市场交叉形成的一大堆遗留问题,后来交到了成都托管中心这样的机构来梳理、导引。成都托管中心创立于1996年10月,中心副总经理吴盛强告诉记者,如今已有约200家未上市股份公司股权(股票)托管在这里,这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企业正是1996年之前股份制改造浪潮中上马的公司。
记者注意到,事实上,围绕托管中心所在的金仙桥一带,此时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红庙子”。一批从前的股票倒爷,已渐渐向这里聚拢。眼下初秋,成都的天气日渐清凉,加之最近市面上又放出一条回购股票的消息,金仙桥的倒爷一下子比平日多出好些。
站在托管中心大门内两侧的,多是一些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们怀里抱一只水壶,见人走过来,伸长脖子问“手头有票没得”,跟着递上来一张名片,正面印了“成都市股票市场”抬头,背面密密麻麻列了收购股票的票目,有百十来种。在这个市场上,金仙桥的倒爷干的是体力活。他们相当于证券交易所的电脑终端,只负责向原始股票持有者报价,并按这个价格机械“吃货”。
倒爷身后真正的操盘手,仍然是前述王瑞这样的股票经纪人。实际上,“王瑞们”在这一行淘金,凭的是一套过硬的财务技术,其中亦不乏有人掌握了深不可测的资讯通道。他们研究川内未上市股份公司业绩,并对这些公司上市趋势做出各自的判断。
而眼下这些“做市商”的醉翁之意,实不在于给市场提供一套价格,而是要达到持有原始股票的目的。其孤注一掷的赌点,仍是股票上市后形成的高溢价。用王瑞的话说,“这一行里面有宝,考的是眼力和耐力,一旦这些股票上市,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时过境迁,红庙子的故事已经渐行渐远,金仙桥的叙述不过刚刚开了个头。不同之处在于,与红庙子时期相比,此时政策大气候已经改观,构建多层次资本市场已经成为当下中国的金融共识,而如何有序推动类似金仙桥这样的未上市股份公司股票充分流通,也已在制度设计者的通盘考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