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印度如同万花筒,中国人到了那里,有的一天也不愿意待下去,有的却永远地喜欢上了,仿佛他们去到的不是同一片土地。而郑宸在《罗摩桥》里写出的,是一个让他着了魔的印度,一个你不曾听说、从未见过的神奇国度,在那里,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摘自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罗摩桥》一书
▲▲表演木偶的父与子
我们被安排在酒店的泳池边享用晚餐,杰伊瑟梅尔城的夜景一览无遗。点菜后,正和大吉岭小姐聊着。一对白衣师徒从昏黑的内堂缓步走出,师傅在前,手提木偶,徒弟跟在后面,持着一根粗陋的白色竖笛。由于当时用餐的仅我们一桌,于是他们径直走到了我们跟前,鞠躬后,盘坐在地,为即将开始的演出做着准备。师傅目光含蓄,始终没与我们对视,徒弟不同,不时用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望我们,好奇与戒备同在。几分钟后,为我们上第一道菜的侍者充当了报幕员,“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欢迎本地最著名的木偶剧团——光阴木偶剧团!”寥寥掌声后,师傅起身鞠躬,再猫下腰,小幅度地上下挥动手臂,轻巧地扯动木偶线,瘫倒在地的人偶起身了,同时,徒弟吹起了竖笛,尖锐的笛音,星空下唯一的声音。伴着竖笛节奏的加快,师傅的动作幅度在增大,随之木偶也开始疯狂起来,笛音愈刺耳,木偶就愈癫狂,高潮处,木偶豁然拔下自己的头颅,并配以令人心跳加速的节奏,反复这一动作。“这戏不是给孩子看的吧……”一直对木偶戏没提起兴趣的大吉岭小姐说。随人偶再次倒地,落幕了。他们再次鞠躬,一言不发,在酒店侍者的吆喝下,退到角落,为下一幕做着准备,我们得以继续用餐,此时的他们不起眼得像两只啄食的麻雀。
咣当一声,学徒不慎将一面手鼓摔在地上,招致师傅严厉的训斥。我问大吉岭小姐师傅骂了徒弟些什么,她告诉我,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怎么能放心让你挑大梁”之类的。而那被训斥的孩子,面无表情地半低着脑袋,不时地斜眼看看我们。“还有……他们不光是师徒,还是父子。”
演出结束后,回房间的路上,大吉岭小姐神情异样,我问原因,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告诉我,那对父子让她想到了她与她的父亲。她说她的父亲从来只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像刚才那奸商师傅,她还说,一眼便知那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学徒,压根就和他父亲不是一路人,看得出,他根本不喜欢现在所做的一切。
各自回房,稍作休整,拿着相机又出了门,沿酒店外的公路散步,却不慎闯入了布满荆棘的沙漠。以手机照明,看到一群眼冒绿光的野猪惊恐地四散逃窜。刚回到公路上,一双白衣人迎面而来,一大一小,是那木偶剧团的父子。来到近处,父亲向我们微笑,儿子依旧一脸戒备。
“你们在,照片?我们,回家。为我,儿子,一张照片,好吗?我和我儿子,从来没有一张,一起。”我同意了,于是在父亲的喝令下,两人立正,儿子颇不耐烦,在快门被按下前还在东张西望。一道白光,父亲过来要看成像,大吉岭小姐翻着白眼让到一旁。他细细端详着,“真好啊!儿子快来看,咱们,第一张合影。”儿子不情愿地凑过来,敷衍地扫了一眼,“很好。”我第一次听那孩子的声音,美妙的童声,像天使。“你,怎么把,照片,给我?”父亲问,我一时想不出办法,“不然,你把照片,发给我?”
他的话多少令我有些惊讶,不曾想他会有电子邮箱,所以再次确认,“你有电子邮箱?”“……嗯?什么?……有,有啊。”对理解我的问题,他看上去有些吃力。
“那么你把邮箱写给我好吗?”我的话让他为难,他随口找了托词,把事情推到了明天,“明天,晚上,我和儿子,还在表演,那时,给你。”说完他们就迈步离开了,而我们也向酒店的方向走去,背道而驰没几步,他突然叫住了我们,“刚才,我让你,照相,明天,你必须,买,我的,大象。”“他让你想到你的爸爸?那我还真不想见他。”我对并肩而行的大吉岭小姐说。“至少我觉得自己曾是那个孩子。”她顿了顿,“你真的要把照片发给他?”“他们父子的第一张合影。如果换作是我,我会希望‘我’履行诺言。”“……前提是他说的是真的。”
星空下,泳池边。木偶剧团的父子再度现身,和昨天同样的制服,同样的道具,同样的过场,只是表演更加卖力,也许是因为今天面对更多富有的观众。就这样,木偶的头颅在更急促的节奏中,被更快速地提起和放下……也许过于亢奋,挥舞着木偶线的父亲已气喘吁吁,吹笛的儿子也已声嘶力竭,这一幕反倒是昨天不曾看到的,那一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那一刻,我似乎看懂了这场我永远不懂的戏,不管这戏的内容如何,它的本质是卑贱的,那滑稽而破旧的木偶如同每一个卑贱的人,他们舞动着枯槁的身体努力取悦着在座的富人,而最终唯有把自己的头颅当成皮球戏耍才能勉强博人一笑。当我将这一总结告知大吉岭小姐后,她并不认同,她说我只看到断头,却没看到头一次次地回到原位。
“看这戏你不觉得,对于他们生死并不重要吗?所以它的意思应该是生生不息。”她顿了一顿,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你来印度的第一天,一个人闲逛了整晚,之后告诉我,你感觉这里的人都在等,又不知道在等什么。我觉得他们在等下一次生命吧,在这里,等可以很漫长,可以很短暂,像每一次它拔掉自己脑袋前的时间那么短暂。”
那场戏结束了,无论父亲还是儿子都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却没换到多少掌声,当发现没一桌客人在意他们的表演后,他们低着脑袋退回黑暗的角落里,喘着粗气,为下一幕做着准备,一切按部就班。第二幕结束后,那父亲再次怯生生地四下张望,与我们目光交汇,他先是兴奋地向我们挥手,然后做着为我留下他邮箱地址的手势。大吉岭小姐皱着眉,扭过了头,而我也远远地做着手势,示意餐后再说。他点头,想起了什么,开始扮演起某种长鼻子动物,同时伴以夸张的口型——大象。我眯起眼,同样只动嘴巴,不发出声音——放心!一会儿,我会去买你的大象铃铛的。
待到第四幕结束,我俩离席,一同走向那父子休息的角落。父亲见我前来兑现承诺,欢欣鼓舞,拎出五条大象风铃,一股脑地塞进我怀里,我连忙推脱,表示最多买两条。我蹲下选了两条,起身前,将在晚餐前便已准备好的钞票递到了父亲手里,他接过钱,埋头细细清点、反复清点。我将其中一条送给大吉岭小姐,她一把接过风铃,看也不看塞进了背包,紧接着问为什么不砍价。我没回答,只是望着静默一旁的孩子,他也看着我,眼神没有闪躲,剔除其目光中天生的冷酷外,似乎还藏匿着某种难以言表的情绪,那可能是残存的、妄求挣脱的意识,正如同大吉岭小姐每次与其父通话时注视我的目光,但仅仅是相像。终于在足足清点了一分钟后,父亲用粗大的双手精巧地将钞票叠了四折,插入怀中,紧跟着第二个要求来了。
“昨晚……您给我们照相……我和我儿子……第一张……您要寄给我们……”我点头。“我把地址给您……您一定要寄……”“一定会。你把你的邮箱写给我吧!有纸笔吗?”他听了,将衣兜里外拍打了一番,摇头。我转身,叫住了一个侍应,要来了纸笔递给了他,他下意识地接了,却没有写,只是傻看着我。“把你的邮箱地址写给我呀……”他毫无反应。“写呀!”大吉岭小姐催促着。他又愣了一愣,“要不……我来说……你们来写。”大吉岭小姐接过已被握得满是汗水的纸笔。父亲用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印地语,叽里呱啦的说了一串类似邮箱地址的东西。大吉岭小姐听后眉头紧锁,一头雾水的样子。“他说的不是邮箱地址,我也听不太懂。”大吉岭小姐抱怨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写给我们呢?”这时,我低下头,俯在大吉岭小姐耳边说:“我想……他不会写字……”“……直说嘛!侍应!”她叫住另一个侍应,指着那父亲对侍应说:“让他告诉你邮箱地址,你帮我们记在纸上!”于是那侍应硬着头皮蹲在了那父亲身旁,一字一句记下了邮箱地址,恭敬地递给了大吉岭小姐,接过纸,她一愣,那并不是什么电子邮箱,而是一个真正的地址,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一个写不出自己名字的人,怎么会有电子邮箱?这时,一直默然的男孩儿,轻拍父亲的肩膀,示意最后一场演出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