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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宏雅的女孩,给我寄了一篇习作。她是南京铜山镇的中学生,得了白血病,休学在家。我在电视上看过她。那是慈善组织举办的一个晚会。宏雅向着黑压压的人群鞠躬,带着笑容的脸上挂着泪滴。她的习作我仔细看了,很难发表。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我决定去看看宏雅。从南京坐长途车,再坐小三轮,终于找到她家。宏雅快乐地和我说话,几乎看不出她在生病。我跟她一直在谈写作,并建议她多读一些书。
我走的时候,宏雅站在家门口送我。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我说:“你多写几篇,写得好了,我给你发表。”她甜甜地笑起来,朝我挥手。
大年初六,我又来看宏雅,送一些书给她。她陪着我,快乐地走在简陋的乡间小镇上。她穿着一件红棉衣,像一束火苗燃烧在冬日的阳光里。她不时甜甜地和街上的人们招呼,抱起路边一个胖胖的小孩,啪的一声,忽然亲了他一口。她带我到镇门口的大草坪上坐下来,让我跟她谈写作。她说她写了好几篇,可是不好,她不肯给我看。“等把你给我的书看完了,等我写好一点了,我就给你。”她笑着说。
回到报社,我写了一篇报道。有人给宏雅捐了十多万。她可以到医院去了。
我去医院看宏雅。宏雅的床头柜上放着我送她的书和一本笔记。走的时候,宏雅一定要把我送进电梯。她笑着说,马上就开始写文章了。
宏雅给我写了一封信。信纸是印着蓝花的长格纸,叠成“千纸鹤”的样子。她说正在化疗,头发掉了,不想见人。她说等一阵子,好了,就来报社看我。
两个多月后,同事说外面有人找我。是宏雅,她朝我笑着。我带她到报社的每一个部门去参观。快乐像要从她脸上飞起来。她坐在我的座位上,怯怯地动着“鼠标”,她说:“等病好了,我也申请一个QQ号,我就可以把文章直接发给你了。”
宏雅给我写信,我给她打电话。她总是用快乐的声音跟我谈她最近看的小说和散文。她说,等病好一点了,就写文章给我。
过了一年多,钱花完了。宏雅的父亲又来找我,我已经无能为力。
有一天,宏雅忽然给我打电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说她回家了,回到家舒服多了。她叽叽咕咕地说着、笑着,她说,她要写一篇文章,写好就寄给我。
她已经回家了。她不再治疗了。握着话筒,泪水迷糊了我的眼睛。
十天后的一个凌晨,宏雅走了,走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宏雅曾对我说:“我害怕死。死,就是我喜欢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宏雅的父亲给我打来电话,哭泣几乎噎住了他的声音。
他说,宏雅走了。夜里,宏雅喊妈妈,要妈妈抱抱。妈妈抱着她,她昏迷过去。直到临去世之前,她才清醒了一会儿。宏雅对父亲说,她想见申叔叔。
父亲对宏雅说:“孩子,你再坚持等等,天亮了,他就来了。”宏雅说:“我可能等不到了。”
外面下着雨,宏雅睡着了,她再没有醒来。她才18岁。
她终于没有写完那篇文章。
“一句话!”其实包含着的是作者与编者之间的深厚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