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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阅读邓一光小说《我是我的神》,对着他这个书名追究了半天。“我是我的神”究竟意味着什么,邓一光的回答是:“真正的行为思想,不是被规定、塑造,而应该是自我觉悟,自我认知的。”邓一光赋予了小说中每个人“我是我的神”的诉求,最动人的部分是,乌力家族的一个孩子从战场归来,在和平年代艰难地寻找,并最终重新确立自我的存在。
有这部作品做参照,我有理由对一些军事文学表示怀疑。它们也试图让笔下人物确立自我,但都把过程放置于战争本身。当然,严酷的战争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让人从怯懦走向勇敢,从自私走向无私,很多人因此可以战绩卓著,被赋予种种英雄的荣誉。但是,这是否真意味着这个人,就从此脱胎换骨,百炼成钢了呢?
看军旅作家黄国荣的《碑》,最初也是带着这个问号,看完,虽不能说任务完成得百分百,至少还是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并没把这个复杂的任务交给一场战争,甚至放回和平生活中去检验,也没放在凯歌以还的英雄身上,主人公是一个生还的战俘。
关于战俘,我曾在四川安仁建川抗战博物馆,看到一个序列为五号的“不屈战俘馆”,里面都是抗战中被俘的中国官兵照片,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面对敌人表情身姿不同,但都威武不屈,即便如此,我也从不敢在这个馆久呆,因为除了凝重、悲壮的氛围,坦率说,还有透不过气来的压抑。几乎不用深想就知道,他们的生命如果定格在这凛然的一瞬,也还算是死得其所。如果有人侥幸逃生,后面该是怎样的余生?读一读有关战俘的纪实文学,不难想象会有怎样一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
悲苦不可说,也没有人替他们代言(关于战俘的原创虚构作品的确少见),这或许并非一种视而不见或巧妙地规避,而是一种复杂的扯不清。有人将之归于某种政策的失误,有人则剑指人心之恶,但其实都忽略了,恶念杀人,善念也可杀人。你难道不承认,我们这个民族,是多么推崇“不成功,则成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些古训吗?它们仿佛就是为战俘这个境遇下的人设立的:你有万千个理由去死,没有一个理由来生,真要求生,便只能是忍辱偷生。
一个以战俘为题材的小说,黄国荣将它命名为《碑》。能感到他写作的郑重与沉重,因为碑是一种有体量的存在,也是一种郑重的纪念。小说从初稿、二稿到七稿的改动,时间点都清晰地标在最后一页,跨度是从2007年到2011年。当然,如果只是偶尔翻至此页,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说辞。在当今,所谓“十年磨一剑”的写作宣传招式,常常意味着前九年,作家与此事毫无关系。但我相信黄国荣——他写作的严谨,可以《兵谣》、《乡谣》为证——还因他说:最初成稿是四十几万字,最后生生打磨成三十五万字。有些人是把素材泡涨了使用,他却对它一次次紧缩。这显然是一种反商业诉求。
那么,反商业诉求之外,更大的诉求是什么,这是我愿意探究它的动因。
看完再作前后对比,小说的前几章,只能算叙述的必需,故事必要的铺垫,一个部队参加边境保卫战前的氛围营造,无非是保家卫国的豪迈再加上与家人别离前的感伤,冒出个把士兵畏怯地自残,这些都不出当代读者的想象。我甚至认为,残酷的战争,无名高地的失与得,尽管有黄国荣这样的成熟小说家笔力的支撑,依然还是一种战争大片的还原。小说精彩的开始,是作为连长的邱梦生,在诱敌深入佯装撤退时被震昏,醒来发现,他并没有死去,而是当了战俘,他的名字也不再是邱梦生,而是石井生——一个长相相似、恰好服装穿错的孤儿石井生。
如果只是在敌人阵营,这其实并没有意义。问题是,他和那些一同被俘的战友,在策划过越狱,也和敌人斗争均告失败后,最终通过两国交换战俘,重又回到中国。
回来的邱梦生面目全非,外人已经无法知道他到底是谁。选择叫邱梦生,意味着那个获得勋章的邱梦生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战俘邱梦生。选择石井生,情形简单些,他本就无父无母了,也不存在诸多社会关系,所以邱梦生选择做石井生。
以班长石井生的身份,他把自己父母认做养父母。而把妻子称为嫂子。戏剧性的身份互换,最有意味的是,一个人可以旁观自己原来拥有的生活。他不得不目睹妻子的再嫁,并在妻子面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时,坚定地告诉她:我是石井生,在部队常被认成邱梦生。
当然,变成班长石井生,他在部队的前途本就暗淡。返乡,又背负着档案中沉重的一页,其挣扎求生的每一步更是举步维艰。我们无比辛酸地看到,这其实从来没有失掉做人尊严与勇气的七尺汉子,如何从家乡辗转特区,夜里睡在下水道大水泥管,东西被偷,还被警察抓到局子,与妓女一起接受审问。与他一起饱受歧视的,还有曾经一起患难的女战俘李晴蜓。
至此,我们可以说,英雄从战场上归来,等于是从高处落到地面。而战俘从敌国返回,则更像从地狱爬到地面。你可以尝试着站起,但你得付出更多。何况还存在着身份错换,还要时时想着“我是谁”。悲苦是注定了的,这悲苦不仅是曾经的荣誉、名利都统统失去,还意味着为了生存,你是否要拿人的尊严去交换。
但我们最终看到的是,这个邱梦生,还是作为人站起来了。艰难地做回了邱梦生,艰难地赢得了人的尊严。而他的妻子,在饱受内心煎熬后,确立了自己的真爱,不是爱英雄的邱梦生,也不是爱那个战俘邱梦生,而是爱那个本质上并没有变的邱梦生。这一对曾经爱得忘我的人,最终都发现,战俘、英雄,都是外在的界定,它并不是人本身。
小说里,邱梦生活着,他的碑却立着;石井生牺牲了,碑和墓却被掘了。这事一直沉重地压在邱梦生心头,直至他牺牲,他只留下一个遗愿,让岳天岚帮他和石井生恢复真实身份。
小说之外,到底该叫《英雄碑》还是叫《碑》,也在作家、编辑那里几番权衡。我同样欣慰的是,它最后的名字并没有叫《英雄碑》,而选择了意涵更大的《碑》。
我们这个民族,似乎也崇敬英雄,但这英雄,总是被赋予某种规定性的意涵,让很多普通人对其敬而远之。人心一杆秤,在普通人心中,其实有更多人更值得立碑,他们或许身份卑微,行为并不轰轰烈烈,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梦想与尊严。邱梦生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更可贵的是,在这寻求梦想与尊严的路上,最终挣脱了某种规定性,转而成为一个独立、大写的人。而这本书,也是为这样的人所立的一块心碑。
孙小宁F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