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假如有来生

　　半个月之后，小澍回信，很礼貌地感谢李东阳，一再询问徐佳宁去了哪里，坚信现在通讯这么便捷，一定不会让他与徐阿姨失去联系的。他将徐佳宁的两封信寄了过来，请李东阳看过之后，代为保存，他出狱之后再还他。

　　看来这个小家伙还挺有情义的，李东阳这样想着，展开徐佳宁的信，读了起来。信不长，字体娟秀，楚楚动人，仿佛徐佳宁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澍弟弟，不知这样称呼你愿不愿意。上一封信我谈得不多，这一次我想多说一些我的个人情况，以便让你了解，人其实可以做出更好的生活选择。我比你大很多，但是有一个与你同样不幸的童年。我和你一样，开始总是抱怨命运不公平，也不断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试图反抗。这样的做法，往往是伤害了爱你的人，也毁灭了我们自己。我并不比你幸运，经历和见证的苦难要深重得多。你还小，又是一个男孩，不知道生活中真正的黑暗到底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人性被欲望扭曲之后会变得多么可怕。如果你照这样的路走下去不回头的话，你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意思，而且，你自己很可能就是一个制造黑暗的人，一个给善良人带来毁灭性后果的人，一个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

　　“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孩子，也会尽力给你一些帮助。你自己也要有信心，很多人，出身同我们一样，但是通过努力和别人的帮助改变了命运。你很聪明，学习基础不错，你出来之后，一定要继续上学，走上正路。李东阳(就是那位抓你的刑警哥哥)也会帮助你。人生路长，迷失一段不算什么，但是不要迷失得太远，否则生活不会再给我们机会。即使我们及时调整改过了，也会留下痕迹，留下阴影。我们要努力不让黑暗的痕迹太深，让心灵的阴影太浓，以至于用毕生的努力去遗忘、去冲淡这些黑暗的痕迹和阴影，也于事无补。

　　“人生总会有许多悔恨。假如有来生，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选择已走过的道路，我会做得更好。我最痛苦也是最痛恨的，不是给我伤害的人和我曾受过怎样的伤害，而是我曾给别人带来的伤害，而且事到如今我无从弥补。我曾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人生中唯一的知己，我们曾经相依为命，她信任我，爱我，可是，我却伤害了她，在关键的时刻没有尽全力帮助她。还有我的亲人，我也对不起他们。他们曾经那么以我为荣，但是我带给他们的却是极大的痛苦和耻辱。

　　“假如有来生，我绝对不会再那么做，即使生活再苦，再没有希望，我也要忍受，安守本分。不要像现在这样，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消除自己内心当中的罪恶感。

　　“这些话你现在可能还不理解，长大之后会明白的。希望你早日出来。东阳哥哥说你很快就会减刑，相信你出来时我们一定能够见面。当然，如果万一我有什么变故，也不要紧，你去找东阳哥哥，他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像我一样帮助你。”

　　信读完了，李东阳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睛潮湿。

　　“徐佳宁”在信中坦率承认自己犯下罪过，证明了李东阳心中的怀疑，即，真正的徐佳宁并非完全死于事故。李东阳是从李达人那里得到暗示，逐渐悟出这一事实真相的：在那场意外发生时，这位后来冒名的“徐佳宁”，一定对自己好友之死负有责任，不论是直接加害，还是见死不救。这位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女人，在那一刻看到了生活的转机，由此紧紧抓住……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残酷地捉弄人，李东阳想起了徐佳宁身上的那块残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那盆从徐佳宁家中拿来的仙人掌又开花了，红彤彤的，他将脸凑近，闻到一丝细细的香气。

　　猛然间，第一次碰见徐佳宁时的情景重现在眼前，恨时间不能倒流，让他无法再见到徐佳宁。

　　此时此刻，虽然历尽沧海桑田，李东阳感到自己仍然如此的爱她、思念她，为她的离去无比痛惜。 (完。本书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