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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文学批评家垂林曾断言:“有人说所有的哲学都是替柏拉图作注脚。我们也不妨说,所有的小说不外是以各种不同方式处理《堂·吉诃德》的题材。”虽有些武断夸张,却并非胡言乱语。与之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俄罗斯文学的一句形容就很俏皮,“我们都是从《外套》(果戈理著)里钻出来的”,高尔基在《俄国文学史》中却不以为然,指出,“俄国文学之父”非普希金莫属。这些说法的背后蕴含了一个道理,文学写作通常具有稳固的传统性和顽强的因袭性,文学史中的开先河者,对后世作家和“文学链”格局的影响,总会或显或隐地化为一种先入为主的惯性优势,或者说,任何一位划时代作家的写作成就,都离不开文学前辈的优秀基因和经验积累。
不过什么事都有例外。曾有访问者问史铁生:“您觉得在写作方面,受哪些作家的或是作品的影响比较大?”史铁生回答得略显迟疑:“好像没有……”听口吻,似乎还有点儿难为情。但应该承认,从他的作品中找到任何文学师承的蛛丝马迹,确实不容易。
不过,多数作家还是很难否认,自己的写作从没有受到过中外作家的任何影响。事实上,没有一位作家愿意当另一位作家的翻版。天赋越高,个性越强,成就越大的作家,骨子里对于个人师承问题就越容易出现逆反,甚至背叛。他们绝不允许自己的作品与别人雷同,无论对方是再大的名家、再牛的文豪,也耻于与之成为孪生兄弟般的文学角色。海明威当年初出茅庐时,评论界指出他的写作有安德森的影子,自尊心极强的海明威极力否认,辩解:“我们的作品没有任何雷同之处,我只知道我没有受过他的启发。”非但如此,年少气盛的他还对安德森的作品大加贬损,极力嘲讽,一时成了文坛闹剧式的“公案”,到了晚年,已是世界文豪的海明威对自己当年的莽撞之举终于有了悔意,他放下架子,诚心诚意地称安德森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
文学师承不是简单复制的过程,而多是隐秘的,渗透的,曲折的,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文学的师承又不同于武林、体育、医术等技艺,没有独门秘笈可言,也不是所谓“言传身教”所能奏效的,而往往贯穿了率性而为,过程也是潜移默化的。对于一般技艺,师傅手把手、传帮带完全可行,文学则不是这么回事。初学者也可以登门拜师,被拜师的名家也可以指导、提携弟子的写作,诸如看作品,谈意见,提方向,向报刊推荐,亲自撰写评论,但充其量也只是伯乐性质,还构不成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师承关系。文学师承的奥秘复杂而微妙,多与作家个体的禀赋和悟性有关,类似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同时,里面还充满了隐秘的未知和潜在的变数。林语堂曾把读书比作“找情人”,这种幽默的比喻用于文学师承也行得通,只要默契存在,只要“情投意合”,年代、国度、种族甚至文化,都不会是文学师承的障碍。
其实,就算作家本人讳莫如深,嗅觉灵敏的评论家也是可以辨析出来的。很难想象,作家的最初写作就已经完美无缺,登峰造极。实事求是地承认个人写作的师承渊源,借鉴轨迹,并不掉价,也能收获文坛的尊敬,而且更让人感到亲近、可爱。这一点,还是中国现代文学巨匠的郭沫若就显得放达、爽快,他曾把自己的早期诗歌创作分为三个阶段,一是泰戈尔式;二是惠特曼式;三是歌德式(歌德的影响主要体现在郭沫若的诗剧创作),让人一目了然。这种磊落、坦诚的夫子自道,便于文学史家、评论家们按图索骥,表达的是真诚合作的姿态,也成就了一段令人乐道的文坛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