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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爷完全走火入魔
一天晚上,奶奶对我说:“我,我给你找个爷爷吧。咱们的日子实在混不下去了。你要上学,又正赶上长身体的时候,耗坏了,是一辈子的事。”
几天后,七婶领来个高个子男人,六十岁上下。
“爷爷”在建筑公司当泥瓦匠,七级工,粮食定量高,工资也多。我成为他孙子之后,天天小尾巴似的跟他屁股后面上大街,去玉清池洗澡,去饭馆吃饭。南市附近几家有名的馆子我全吃遍了。
境遇的改变,招致伙伴们的嫉妒。秃子和发面饽饽大老远躲着我走。我紧跑几步追过去,挺委屈地说:“干嘛,你们不理我。”
秃子凑近我耳畔小声嘀咕:“根儿,你爷爷不算好人,对他不能发善心。帮助他改变旧习气,你有责任,我和发面饽饽也有责任。”我问:“怎么帮助他?”秃子说:“好办嘛。你把他的钱拿出来咱们花,可不能告诉他。做好事不留名,做就做无名英雄。”
我真按照秃子的嘱咐去“拿”了。每次不敢多拿,从爷爷的褂子里掏几毛钱,那也忐忑不安的。
爷爷对我的帮助很不领情,甚至深恶痛绝。一次我当场被他抓住,爷爷凶狠地抄起扫炕的笤帚,劈头盖脸地抽我,嘴里骂骂咧咧:“没学会别的,学会偷啦?我揍死你这个有人生没人管的野种!”
“住手!”奶奶抱一摞衣裳奔进来,疯了似的扔下衣裳,扑过来护住我。奶奶哭了,“你滚!我孙子长这么大,我连手指头碰都舍不得碰过一下,你敢打他!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走!”爷爷显然一下子惊呆了,愣怔好半天,躲一边,闷头抽烟。
晚上奶奶生气不做饭,也不开电灯。黑暗中,爷爷站起来,走上前拉我。奶奶一蹿而起,“干吗,你还敢碰我孙子?!”爷爷的话音低缓许多,说:“嗨,我领他吃包子去。顺便给你捎回二两?”奶奶没吭声。
一年后,爷爷真被我奶奶赶走了。并非因为打我,而是由于花老婆子的缘故。
爷爷喜欢喝酒,喝那种八分钱一两的山芋干酒。他拿钱,叫我从马路对面的小酒馆打来,顺便买一份“永胜包子铺”张哑巴的水爆肚。奶奶给他拌黄瓜、摊鸡蛋做下酒菜。爷爷从不自己独饮,招呼来七婶的丈夫麻子李陪他
俩男人在炕桌两旁一坐,慢条斯理地抿酒,天上地下地海聊。
麻子李说,甭小瞧咱胡同,旧社会时天津卫最有名的窑子“玉堂春”就在慎益里,“玉堂春”最漂亮迷人的窑姐叫花艳芳。三一年东北军张大帅手下有位年轻英俊的孙副官,被派到天津采买军需。从老龙头火车站一出来,让拉胶皮的直接拉到玉堂春。老鸨子眼贼,瞄上孙副官腰包里的大洋,唤出头牌窑姐花艳芳接客。孙副官见花艳芳长得跟天仙一般,顿时被勾走了魂儿。他一住就是仨月,把办军需的二十万大洋全花在玉堂春。这麻烦大啦,回去怎么跟张大帅交代。孙副官艺高人胆大,一跺脚,提着驳壳枪抢了官银号。然后将抢来的大洋往腰里一缠,直奔火车站。该着他倒霉,侦缉队的便衣队早已埋伏在车站,当场把他抓了,押进死牢,论罪枪毙。听说,绑赴刑场那天,孙副官真是条好汉,一路亮着嗓子唱大戏,昂首阔步走到刑场。他没料到花艳芳也在刑场,身旁放着两副棺材。孙副官纳闷,问,花小姐,你这是为何?花艳芳说,你死我陪着。棺材我已备好,你一副我一副。当时,硬汉子孙副官眼泪就淌下来喽,仰天长叹一声,说,有花小姐这句话,我死得值!
爷爷听入了迷,热泪盈眶,趋身向前贴近麻子李,问:花艳芳随孙副官殉情了?麻子李不答,抿口酒,夹口菜,蠕动着腮帮子,说,您说,窑姐的话能信吗?不瞒您,根儿他爷爷,花艳芳至今还活着,就住咱大杂院。爷爷急赤白脸地追问:谁呀?麻子李说,一楼靠男茅房旁边的花老婆子。爷爷傻了一般,许久地愣在那里。
不知被麻子李瞎掰的故事所感动,还是贪念花老婆子的艳名,爷爷完全走火入魔,他常常在花老婆子门前转悠,眼珠紧盯那两扇虚掩的门。偶然一天,我亲眼瞧见爷爷钻进她家,许久许久不出来。少不更事,我欢天喜地地跑上楼,进门就喊:奶奶,奶奶,我爷爷在花老婆子家。蓦地,奶奶跌在炕沿上,失神的眼睛滴落串串泪珠。
没过几天,爷爷就离开了我家,拎着来时的小包袱,一言不发地晃动着高大的身影消逝在天桥口。
每逢街道下来人打防疫针,奶奶总叫我跑外面东躲西藏。奶奶紧张地推着我说:快走,过会儿来扎针的,白挨一回疼。我心惊肉跳地逃出胡同,想躲藏到马路对面的新华旅馆。
秃子、发面饽饽和来宝他们早已藏在旅馆里,一起顶住自动门不让我进去。我感觉很委屈,爷爷已经离开我和奶奶,再也没有那么多零花钱跟伙伴们分享,所以秃子带头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