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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老婆跟我打了起来,她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她说,建强你的脑子是不是长脚底下去了?儿子在外面已经受欺负了,回到家还要再受你的欺负吗?
【开场白·男人气短】
大部分时候,男人都是女人眼中的英雄。
但也有的时候,男人自己就会表现出英雄气短、捉襟见肘。
这其实也没什么,原本极强中就含有极弱的可能。
只是这极弱究竟是化作了自身的极弱,还是没来由将别的家庭成员打造成了极弱?这还真需要自我反省。虽说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但有的时候如果过于强势强硬,也可能造成其下属只会言听计从的局面。
又道是虎父无犬子、慈母多败儿。
可为什么“爸爸横儿子”,抑或“母慈子孝”的现象也都很普遍?所以有的老话儿,比如“慈母多败儿”之类,绝对是要加个引号来听的。这种“慈母”,肯定和岳母刺字的慈母不能等同。至于那些成天只知道大呼小叫、对儿女拳脚相加的“虎父”们,也肯定是跟大义凛然的岳鹏举相距甚远。
受访者:建强,男,33岁,儿子上小学三年级,取名小宝。建强学历不高,年轻时就喜欢舞枪弄棒,当过保镖,后来又给人开车,结婚后终于稳定下来。做了一份文职工作。老婆彩霞是农村人,但很爱老公和孩子。建强就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长。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老婆都不敢反驳。建强觉得自己这辈子吃的就是没有读过书的亏,所以盼望着儿子能够光宗耀祖,今后能够凭脑子吃饭。但没想到的是儿子却非常让他失望,建强信奉的是棍棒下面出孝子,所以只要小宝一逃学,建强就拳脚相加。再后来才知道原来儿子逃学是因为在学校里受到别的孩子欺负,长此以往,小宝开始厌学……建强百思不得其解,左右为难,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自己的人生以及小宝的人生有一个良好的转折和开端……
建强的口述:
你看到了,我就是个粗人,年轻时就喜欢打打杀杀。那会儿无论谁叫我去打架,我都去帮忙,有一次甚至连元旦都是在拘留所里过的。把我妈给急的。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讲哥们儿义气。只要谁一遇到事儿,我一定帮忙。说到底,人家求你那是瞧得起你,所以我责无旁贷。包括长大后帮人家去要账,我都干过。给不给?不给,就打。从小到大,我就恨这种赖别人账说话不算数的人。而且过后我还分文不要,别看我没钱,但我也不会挣这个钱,你懂吗?我就是纯为了给人帮忙,交朋友。
可是就因为我这个脾气,我确实吃过不少亏。还有一次,莫名其妙去帮一个坏人找好人要账,你懂吧?那坏人痛哭流涕让我以为他才是受害者,后来才知道,他是黄世仁。其实更坏。于是我就回去找那个“黄世仁”算账,“黄世仁”一看到我,立马什么都明白了,他这儿一服软,一求饶,我这拳头还真就打不下去了。我就是这么个心眼儿软的人,谁求我,我都受不了。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打架了。我妈给我说了个农村媳妇儿,我爸又求爷爷告奶奶给我找了现在这个工作,并跟人家保证说,我儿子去了保证不会生事儿。我在这个地方挣得不多,但就是稳定。能好好居家过日子。我媳妇儿对我挺好的,她自己有工作,挣得不比我少,还特别崇拜我。
再后来,我媳妇儿给我生了个儿子,我就把所有心思都放我儿子身上了。从小就让他背唐诗三百首。再不能让他像我一样吃这没文化的亏。可这小子半点儿读书的种子都没有。他有多少本书,就撕多少本书,你说现在这孩子的书卖得多贵呀?能撕得起吗?我就打他!我还就不信这孩子管不过来。我老婆倒好,净给他买那种叫做“撕不破”的书。那哪成啊?你给他买撕不破,他这撕书的毛病不还是照样没改吗?于是我一急,就把那“撕不破”全都给撕了。我非得让我儿子记住了,书是不能撕的,你只要敢撕,我就敢打。
(问:后来你儿子还撕书吗?
答:别提了。这小子还真倔,他后来倒是不撕书了,但也连书都懒得碰了。就跟和书有仇似的,直到现在,他也不喜欢摸书。一学期下来,那课本简直比新的还新!你说气人不气人!)
有时我就想,这孩子可能就是我的前世冤家,成心气死我来的。我媳妇儿心高,非要让我儿子学钢琴,她也不瞧瞧,这孩子是那块儿料吗?反正是学了没有三个星期,这钢琴也不学了,也幸好不学了,不然还得买个钢琴在家里,乒乒乓乓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回头再让我一心烦给砸了!都是保不齐的。
我现在下班回来的最大乐子,就是喝个小酒儿,有时候自己喝,有时候找几个哥们儿喝。也就只有在喝酒时,我还能和大家说说我的心里话。反正是苦闷啊。我媳妇儿那个人,没挑儿,对我也好。可我对她也不赖,每次吃鸡,鸡腿都是她的。她一只儿子一只,我只吃点乱七八糟的部位。平时我也是不怎么花钱的,从前还往外借人家钱,现在我自己的钱还紧呢,所以也就不怎么借了,有的借出去了,也都拿不回来。别看我会给别人要账,可一摊到自己身上,这嘴就跟多了个把门儿的似的,再怎么酝酿都张不开嘴。
就为这儿,我还抽过自己好几个大嘴巴呢,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还是跟你说说我儿子啊。小宝最近经常逃学,老师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还真吓了一跳。你说这小子逃学能去哪儿呢?结果一问,在附近工地儿玩了一星期,就连饭都是在工地的工棚里解决的,你说这小子能耐大不大。后来把我逼急了,我跟我儿子说,你再不跟我说为什么逃学,爸爸就去挨个问你们同学。我儿子才哭着说,原来在班上有好几个人经常打他,每次他一露面,就堵着打,有时还在校外打,在厕所也打过!说得我那个难过啊,抱着我儿子哇哇地哭。我跟儿子说,咱们去找老师去!儿子说,找老师也没用,那些孩子都特别会装。老师不会信。而且就算老师会信,老师也不可能24小时跟着我。老师还得上课呢。后来我就跟我老婆商量,只能给孩子转学了。可转学需要一大笔费用呢,原本我们是想留着给儿子上中学的,你说这是招谁惹谁了?
我明明这么疼我儿子,可我儿子跟我一点都不亲。他有时会跟他妈妈说,我爸为什么不教教我怎么打人!让我也去教训教训他们。我老婆把话转给我,我就特难过。我不想儿子走我的老路,真的,像我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注定是没有前途的。这是我妈妈说的,他们坚决不同意我儿子跟我一样,我妈现在都后悔,当初答应我爸让我去学武术。
好不容易儿子又转到另外一所小学。我们终于踏实了。结果那天,儿子脸上又挂彩了,我就问是怎么回事,儿子说,是他把别人打了。我就信了,然后还教育他,不可以欺负小同学之类。等晚上老师来电话才知道,原来又是人家把我儿子给打了,他居然还跟我说瞎话。你说这不是找死吗?于是那天,我就给他推到屋门外去站着,让他反省,为什么要说谎骗爸爸!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甭管他是谁!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老婆跟我打了起来,她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她说,建强你的脑子是不是长脚底下去了?儿子在外面已经受欺负了,回到家还要再受你的欺负吗?阿莱你说,我到底怎么做才算是对的!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怎么做都错?我当然是希望我儿子好了,不然我活着还有什么奔头!不然我何必老老实实干着这我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不就是为了糊口挣个饭钱,将来等那小子需要用钱的时候,我这当老子的能拿得出来吗?她以为我愿意这么活着呢,我都觉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我是个要痛快的人。可现在的日子是什么?现在完全是在用慢刀子去刺。
闪存现场
阿莱:还是要跟老师好好谈一次。
建强:我已经派我老婆去了。
阿莱:老师怎么说?
建强:老师说已经警告过那帮孩子了。
阿莱:你有没有想过儿子为什么总是会服软于同伴间的暴力?
建强:他胆小呗。
阿莱:这其实是一种惯性使然。
建强:我没懂。
阿莱:因为在家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向暴力低头,所以在外面,当然会照搬。会屈从。
建强:可我打他是为他好,是爱他。
阿莱:小宝才几岁,怎么可能明白“此打非彼打”?在他看来,打就是打,打疼了就屈服,打不疼就扛着。从小到大,你对小宝的教育,不是让他心服口服于一个“理”字,而是心服口服于一个“慑”字。他害怕嘛。既害怕你,也害怕学校里那些不讲理的孩子们。这对小宝的身心,其实是最不宜的。
建强:我爸以前也打过我!我小时候比他挨得打还多,我怎么就没事?
阿莱:你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但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你肯定也不想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建强:确实是。
阿莱:所以说……
建强:我有点明白了,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阿莱:还是先从适度戒酒开始吧……
【阿莱手记·删除】
我采访中经常会遇到一些孩子,他们跟我描述儿时最恐怖的场景:就是放学后面对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抑或一个烂醉如泥的父亲。当然烂醉如泥的父亲还算好的,至少不会摔桌子摔板凳打孩子骂大人。大部分时候,当父亲的醉意正酣,没准儿高兴时会拿起酒,拼死塞给刚放学回来的孩子;没准儿不高兴时又会一个酒瓶子飞过来,大叫一声,小讨债鬼,这一天你又死哪儿去了……如此恐怖的童年记忆,定是永久存盘,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清除的爱之污垢。无论这孩子长大后有多成功、多风光,这部分阴影,都铁定会永久相随。
既然为人父母,倘使不能给孩子提供一份良好的家教,那至少也要为他们在成人之后,留一份美好永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