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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上说,在杭州的河南的哥有3500人左右,占了的哥总数的六成。而这个数字,让杭州城北不少有名的“的哥村”,也成了河南师傅的“据点”。
最近的新闻说,由于月收入始终在两千元上下浮动,有一些河南的哥纷纷南下,以谋求更美好的生活。
而一些与这个城市已经“厮守”十多年的老的哥,他们,一直有着坚守的愿望。
的哥王其良和杨国庆的家,直线距离不过400米。在这片以烟囱和电线杆为主要风景的城郊接合部,每天凌晨四五点,上百辆出租车会像水螅一样突然出现在道路两边,静默而壮观。
在杭州开出租车的河南籍的哥,有一半人住在这个直径500米的辐射圈里。他们20岁出头就远离农村老家来到杭州“淘金”——接近另一种真实而辛勤的陌生生活。
出租车,仿佛是他们命运的“二次选择”。
裹挟融入大都市的自我暗示,这些来到杭州的河南籍出租车司机,用紧密“抱团”的方式取暖——为了努力消弭与这座异乡城市的界限,也为了活得更有自尊。
走入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职业;读他们的故事,是为了读我们自己。
漂泊,自由,生存……隐藏在职业和籍贯之下的,是想改变命运的决心和勇气。
当我们在熟悉的环境里喝着咖啡,有时为了生存奔走在街巷高楼,是否曾经假设,在这个城市——在杭州,如果我是一个异乡人,将如何面对每一个变化中的24小时?
50岁的王其良平均每天睡7个小时,去年查出患有糖尿病后,这一数字又有所缩减。因为要按时吃药,这个开了8年夜班、已经将日夜颠倒成“习惯”的出租车司机,不得不在每天中午11点左右爬起。
在咳嗽一声都“穿堂响”的农民房里,回笼觉,简直是一种奢望。
王其良最讨厌下雨天,对于开晚班的出租车司机来说,这意味着更麻烦的路况,以及更长的等待时间。
在听到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确定又是一个雨天后,上午10点半,王其良讪讪地爬起。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外甥,让他有种莫名的烦躁。王其良喊了一声女儿,示意她把孩子带出去玩一会。
每天呆在10平方米的空间里,难免不让人心浮气躁。更何况,王其良和老婆,一住就是十几年。屋子里几乎没有多余的“道具”,一条看不出年份的横幅贴在靠床的墙上,隐约露出“欢度中秋迎国庆”几个字。晾衣绳以对角线的姿态横穿整个屋子,稍一抬头,就会撞出一串晃晃悠悠的“共振”。
唯一透出明澈色彩的,是柜子上供着的一尊菩萨,两边蜡烛的新痕,昭示着它的使用频率。
金家堰72号这栋农民房的一层,是王其良一大家子的“地盘”。女儿、女婿的房间在走廊斜对面,儿子、儿媳则住他们左手边的一间,更小,放了一张床后,进去几乎只能躺着。
三个房间,租金总共1200元/月,女儿、儿子每月象征性地塞些钱给王其良,算是平摊。作为家中收入最高的人,王其良也确实没什么好抱怨。大儿子现在在一家灯具厂给人开车,每个月收入三千出头。“他不能开出租,脾气太差,要出事的。”王其良10年前就说了这句话。
20年前,王其良还是个没啥经营头脑的小商贩,每次把家乡的河南辣椒卖到杭州来,都亏钱。后来开出租车,是杨国庆介绍的。那一次,两人在光秃秃的武林广场抽完了一包烟,“要么试试看。”杨国庆拍着王其良的肩膀。
这个“试试看”,成了王其良与这座城市建立的最初信任。
中午11点这个时间,王其良的老乡、同为河南商丘人的杨国庆,差不多已经做出了200多块的生意。
如果时间允许,他应该刚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河南烩面,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规划”下午的“收成”。至于“路上别太堵”这种期待,在杭州开车的杨国庆早就放弃了,“根本没意义”。
同样是1200元/月的房租,45岁的大胡子杨国庆早几年就租下了杭钢生活区一套2室1厅的单元房。
“家族式群居”,是河南的哥们最常见的“居住架构”。因为省钱,也因为习惯。
杨国庆的单元房里,他和老婆住一间,隔壁是儿子和儿媳,每天都在一起吃饭。王其良也一样,除了晚饭那顿要出车,中午家里五六口人都会一起吃。
而吃、住、行的消费,每个“小家”又都默契地遵守着“AA原则”,这恰恰增加了这种“群居关系”的稳固性。
中午12点,雨越下越大。
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冲进来,没头没脑来了句“钥匙”。这是王其良的女婿,在附近的半山菜场摆水果摊。王其良一句话都没说,从腰间摘下钥匙递过去。小伙子开了自家的门,扛出一顶巨型遮阳伞,踩着水花急急忙忙又跑了。
对于这些河南籍的哥来说,几百米外的半山菜场,是维系人际关系的另一根“间接纽带”。因为很多人的老婆、孩子,都在菜场里营生。
下午5点光景,刚交完班的杨国庆,决定去菜场里转一圈。此时此刻,他老婆李银环和王其良的老婆,已经嗑着瓜子聊了10分钟闲天。两个女人的摊位离得不远,一个卖粉丝、木耳等干货,另一个则卖鸡蛋、鸭蛋、鹌鹑蛋等各种蛋类。
时不时有人经过,然后大家就用河南方言高声打招呼,继而抱怨一下天气和油价。
在杨国庆眼里,李银环是整个菜场最漂亮的女摊主,而且总能跟每个老乡打成一片。甚至跟经常来菜场买菜的杭州本地人,李银环也能圆融地相处。这个时候,杨国庆就会对自己的“眼光”感到满意。
自己曾刻意尝试的融入,妻子却能很自然地做到,这甚至让杨国庆有些羡慕。
晚高峰的车流中,焦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后视镜里透出王其良满是倦意的脸。
再过一年,小外甥就要读幼儿园了。找个本地人“通通关系”,弄所好点的学校,王其良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但手机电话簿上下拉了三四遍,他突然发现,竟找不出一个既要好又有资源的杭州朋友。
“这些年的车,是不是白开了?”这让他又一次困惑于自己的工作,但后来还是说服自己了,“可能我的朋友还不够多。”
相比之下,杨国庆的心态已经好了很多。对于1992年到杭州、11年前开始开出租车的杨国庆来说,两件事确定了自己已经“融入杭州”:一、住进了单元房。二、“现在周围邻居要用车,都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与闷滞的王其良相比,杨国庆代表着一种明确的上升渴望,他坚定地相信,籍贯的差异,不会在自己和杭州之间造成隔离感。“否则,连续五年的优秀安全驾驶员,他们怎么会评给我一个外地人?”杨国庆晃着红彤彤的荣誉证书,似乎在为自己的话佐证。
晚上7点多,半山路上的“河南老乡饭店”人声鼎沸。
杨国庆和张广领、王先华、王营磊几个老乡坐在角落里的一桌,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位置。桌子上,啤酒瓶歪歪扭扭排成一列。
今天的主要话题是“如何应付醉酒乘客”,聊到兴起的时候,杨国庆出去接了个电话,5分钟后兴冲冲地回来,大手在空气里一甩。原来,一个小老乡想到杭州来开出租车,先打电话给杨国庆“拜拜山头”。
换作五六年前,这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开出租钱好挣。但现在,除了钱难赚,老家的年轻人也都不爱干这种“一坐十几个小时”的活。“都是老头子在开。”杨国庆戏谑道。
几个人一商量,决定分头去帮那个小老乡探路。有人去打听运营资格证的事,有人去车队看看有没有岗位。
这种藤蔓一样的关系,是他们最熟练表达感情的方式。这种略带江湖气的友谊,能让他们感觉到强烈的安全感。
但乡情,也带着浓稠的“半封闭”性质,像杨国庆、王其良等100多个的哥,都是河南商丘的。如果碰到从河南周口来的司机,大家也仅限于点头之交,保持着有节制的疏离。
杨国庆们似乎始终在学习一种回避是非、置之度外的能力。他们隐约觉得,这是融入杭州的条件之一。
半山生活区有2万多住户,其中河南籍的哥大概有近千人。
事实上,大多数本地人对他们还是有种隔离感。就在采访前,一个中年妇女还骂骂咧咧,对杨国庆说别占她的“车位”,其实那里只是绿化带的边缘,根本没有所谓的车位。
凌晨2点,王其良从临丁路一个小浴室出来。收工后去泡个澡,几乎是王其良在杭州唯一的娱乐方式。不过,20块钱的浴资,还是让王其良肉痛,“水不够烫”是他找到的抱怨性价比的理由之一。
在“商丘帮”中,命,是许多出租车司机说服自己和家人最妥帖的借口,包括王其良。他觉得,来杭州开车就是冥冥的宿命。
等退休以后,王其良想回到商丘养老。离在杭州买得起一套房子的日子还遥遥无期,但在老家,王其良已经有了两套商品房。
但杨国庆不同,他很有兴趣进入“新杭州人”的收割机,那条传输带,就是那辆四个轮子的绿色出租车,以及“儿女能争口气”的心理补偿。
20年前,还没长出络腮胡的杨国庆,从河南农村第一次来到杭州,偷偷摸摸半夜开黄沙车,因为“外籍人员就业登记卡”的丢失而惶惶不可终日。他甚至捎口信给老乡:“杭州不好混。”
现在,杨国庆再也不会承受这样的煎熬了。
为此,他付出的是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