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两会”现场直播中，观众发现，电视荧屏右下角出现了一位手语主播，一刻不停地以手语形式进行播报，方便广大残障人士收看直播。特殊的“手语直播”，一时间引起广大观众和网友的热议，不少人将此举称为“温暖‘两会’”和“最感人的一角”。

　　这位参与现场直播的“手语主持人”叫周晔，是北京市东城区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今年是她在特教岗位上的第29年，此前，她曾在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的《共同关注》节目中担任手语主持人。

　　“两会”的“手语直播”结束后，伴随着观众的热议，周晔也成为关注的焦点，新报星期六记者第一时间联系周晔准备独家专访，听到观众和新报读者对她的评价，周晔非常开心，很快就在紧张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接受了新报记者的独家专访，同时她也希望能够通过媒体，向所有关注“两会”“手语直播”的朋友们道谢，并希望大家今后能够继续关注、支持特教工作，为聋哑朋友们尽一份心，出一点绵薄之力。

　　“两会”直播下来才觉得有点晕

　　1小时55分钟“两会”直播

　　3月5日的政府工作报告，直播1小时55分钟，周晔端坐了1小时55分钟，其间不停地打手语，向广大聋哑朋友现场直播，其间，共做出了1万4千多个手语动作。在直播中，周晔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显示屏，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精神高度集中。

　　在记者采访当天，周晔在学校会客厅给记者模拟打了一段手语，一段58-60个字的话，居然由56个手语动作组成。通过记者的直观感受，可以想象，在她参与的这两场“两会”直播中，报告有多少字，她就差不多做了多少个手语动作，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记者：这几天一定有很多人跟您聊起“两会”直播的事吧？

　　周晔：(笑)很多朋友打来电话，都说看了直播，感觉特别好。

　　记者：您有没有计算过，直播政府工作报告的过程中，您一共打了多少个手语动作？

　　周晔：我当时拿到的政府工作报告文本，打印出来的字很大，因为要方便阅读。我大概算了一下，差不多每页400个字，一共45页，算起来一共18000多字。直播时间持续1小时55分钟，打了差不多1万4千个手语动作。

　　记者：这个数字很吓人，基本上一个字或一个词就对应一个动作，有点像同声传译，但手语动作是如何统计的呢？

　　周晔：有时候一个词组两个字，但我打出的手语也是两个动作，比如“报告”、“代表”，这都是两个动作，像“工业生产总值”这几个字就是四个动作。

　　记者：将近两个小时，不光是脑子要高速运转，手也要一刻不停地做动作，这对体力也是极高的挑战。

　　周晔：对，直播结束后的感觉就是肩膀很疼，3日当天从直播台下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能当时还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结果等到下午，感觉脑袋开始晕乎乎的，虽然仍能够工作，可随着心情放松下来，开始感觉到肩膀有一点累了。

　　记者：从电视上看直播，感觉您从始至终都精神饱满。

　　周晔：是，因为这个直播任务不同于以往，我个人极其重视，在现场丝毫不敢放松。

　　记者：您一共做了几场直播？接下来还有参与“两会”的直播任务吗？

　　周晔：3月3日和5日分别做了两场，接下来还有人大的工作报告，应该是一个多小时，也需要手语直播。

　　网友盛赞——“两会”直播报道最温暖环节

　　记者：今年“两会”的手语直播非常吸引人，很多网友观众都特别称赞，当时怎么请您来参加直播的？

　　周晔：我也是听央视的朋友转述，说是有人提议，希望能够在“两会”上安排手语直播，方便聋人朋友观看，然后就有领导也这样建议，就有了今年的手语直播，希望能够为这些听障人士提供无障碍通道。我当时就说，这件事一定要好好参与，并且保证完成任务。

　　记者：当天很多网友都在讨论这个事，都说这是今年“两会”报道的亮点之一，是非常人性化的体现。

　　周晔：当天我的很多听障朋友都看了直播。做完直播之后，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程凯给我发了信息，跟我讲这是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信息里这样说：“祝贺周晔校长，今天是信息无障碍新的一页，更是民主政治新的一天，手语直播政府工作报告，广大聋人朋友同步收看人代会的梦想实现了，今日值得铭记，辛苦了，周老师！”

　　记者：讲得真好！

　　周晔：这条信息也给了我们很大鼓舞，他是非常支持残疾人工作的，刚好我直播的第一天——3月3日，是中国爱耳日，也是无障碍信息的体现，这对于帮助残障人士的工作者来说，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虽然我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但还是要把这次当成第一次直播——确实也是第一次直播“两会”进程——来完成。尽管翻译的工作做过很多年，但这次参与“两会”直播却是第一次。

　　临时替补——保证万无一失完成任务

　　记者：同声传译都是动口不动手，您是动手不动口。

　　周晔：其实我是动口又动手，整个播报过程我是脑、口、手同步进行，一边跟着说，说的时候也把动作同步翻译出来，比别人紧张一倍。

　　记者：其实以您的经验，完全不用这样紧张。

　　周晔：我做手语工作这么多年，再加上在电视台做手语新闻直播的经验，的确有一些自信，但没有想到这次直播这么紧张。主要是因为这次“两会”的直播意义太重大了，心理压力自然而然就产生了，特别想把这个任务圆满完成，不仅为工作，也为广大的聋人朋友。

　　记者：您之前参与手语直播，最长一次是多久？

　　周晔：最长一次就是残奥会了，这次“两会”直播，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长时间。一直有工作人员告诉我说是两个多小时，结果到了现场，工作人员说可能会长达三个小时，那样的话我就怕坚持不下来。因为打手语是一项高强度的工作，不是完全靠体力，而是大脑的高度紧张，而且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是容易晕阙的，因为大脑会缺氧，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情况。

　　记者：是在直播现场晕厥了吗？怎么回事？

　　周晔：在2008年直播残奥会时，我和学校几个老师交替去做手语直播，我在直播现场太久，当时已经不知道手在打什么了，脑子处于一种混沌状态，我就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赶紧换人。

　　记者：现场有医护人员吗？

　　周晔：有。我撤下来之后，立刻换上一位老师继续直播，不过好在已经快结束了，趁着一个空当换我下来。医护人员上来给我测血糖，当时指数只有4，有点低血糖。

　　记者：那还是挺危险的。

　　周晔：晕过一次之后我就心有余悸了，这次直播肯定比残奥会更重要，当时我听说可能要三个小时就很担心，因为这样的直播，一般上去是不能撤下来的。

　　记者：那您做了什么预防和保护措施呢？

　　周晔：我希望能够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一旦我坚持不下来的话，一定要保证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我的衣服接着参与直播，不会影响大家收看。

　　记者：是您学校的同事？

　　周晔：对，也是我们学校老师，和我长得很像，发型也基本一样。我本来不想拉同事过来，心里觉得自己两个小时应该能顶下来，但工作人员说有可能三个小时，我心里就打鼓了。我当天上午8点20分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坐地铁赶过来，化好妆在备播间等着，如果我不行马上来换我的衣服，上去继续直播，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

　　记者：很多网友都评论，说您一直在坚持打手语直播，非常辛苦，大家都很感动，这也是今年“两会”报道感人的环节之一。

　　周晔：(笑)这是大家对我的厚爱。其实，对我的鼓励和肯定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大家看到了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记者：我看您之前接受采访时曾说，您直播之前并没有拿到报告的文字稿，那是怎么保证事先不做太多的准备而一字不差地手语传译呢？

　　周晔：因为工作纪律，文字稿还要审议，之前肯定不会拿到。我想提前熟悉一下稿子，至少把生疏的词汇先挑出来。那没有稿子怎么办？我就把2011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翻出来，一边看一边比划着练习，把生疏的词句都挑出来，大概画了170个词，把它抄在本上，再一个一个去查。因为有些动作我怕会和原来混，还有以前就不太熟悉的一些词，都得准备好。这样从中午11点半一直查到下午4点半，把所有生僻的词都做了备注，晚上我又重复一遍，保证高质量、高水平地把任务完成好。

　　2002年，原北京第一聋人学校与东城培智中心学校合并，成立了东城区特殊教育学校，周晔出任校长。而早在1995年，周晔通过学校选拔，步入中央电视台，和罗京、张宏民等人合作，担任《一周综述》节目的手语主播。随后的几年里，她一直定期出现在电视荧屏上，为广大聋哑朋友播报新闻节目，成为听障人士了解新闻的一扇窗户。

　　在她看来，手语是一门极优美的语言艺术，手指灵巧地上下翻动，就可以为聋哑朋友搭起语言的桥梁。日积月累，周晔深爱上自己的工作。今年是周晔在特殊教育岗位上工作的第29个年头，她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传递给年轻老师，也把自己的爱献给无数残障孩子。

　　手语新闻从未停止学习

　　1995年开始参与手语新闻节目

　　记者：手语翻译也可以称为同声传译吧？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电视新闻的手语直播工作的？

　　周晔：手语也可以叫同声传译，但行业规范现在还没有具体公开，毕竟手语播报还是新生事物。最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在北京台出现过，我参与这项工作还是从中央台开始，1995年的《一周综述》，然后节目逐步改成《本周》，后来改成《新闻周刊》。我从最开始和罗京、张宏民一起合作，到后来《本周》指定的贺红梅，再到《新闻周刊》的白岩松。

　　记者：现在应该不止您一个手语主持人了吧？

　　周晔：现在新加了好几个我们学校的老师，以前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同事倒班直播，原来都是每周一次，还只是20分钟的录播。从去年10月22日，央视新闻频道的《共同关注》开始一小时新闻直播，这也开创了所有电视台手语新闻直播的先河。

　　记者：现在咱们手语主持一共多少人？

　　周晔：现在是6个老师，大家共同来承担《共同关注》手语直播的工作。

　　记者：大家各自都是怎么准备的呢？

　　周晔：因为是轮流去直播，所以我们也要求大家，如果今天是你去做节目，那必须在化妆的时候看到稿子，然后选出一些生疏、手势动作记不清或是易混淆的词，把它们画出来。等化完妆到备播间时，拿着《中国手语》去查，我们常年在那(央视备播间)搁着一本《中国手语》，以备大家不时之需。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好，没有直播的老师各自在家看新闻，学对方的动作，这样就有了相互学习相互了解的过程。同时我们还要通过这样一个平台，去推广和规范中国的手语。

　　10根手指构成优美的语言艺术

　　记者：只用10根手指，就可以把语言以另外一种形式表达出来，今天听您介绍之后，感觉手语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语言。

　　周晔：对，随着动作的不同，传递出来的含义也不一样，还有姿势的高低、角度不同，代表意思也不同。

　　记者：可能有些朋友会问，手语应该是最规范的语言吧？

　　周晔：严格意义上不能这样说，现在我们中国的手语并不统一，有点像我们各地的方言，手语也是如此。这也就是说，为什么我们要反复查字典，如果不查，用北京的手语姿势打出来，那外地的朋友可能就会看不懂。我们在不断查阅、规范的过程中，找出一些生僻、新生的词汇，把这些手语提供给相关单位，再由他们把这些手语逐渐完善。

　　记者：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说手语是世界上没有障碍的语言。

　　周晔：我基本同意这种说法，但不完全正确。因为中国的手语只能界定中国的语言，外国人看不懂其中一些意思，因为手语并不通用。我们手语构成有多种形式，比如汉语拼音组成方式，这个外国人没有。

　　记者：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拼音组字再打出手势来？

　　周晔：没错，比方说姓李的李，我们是一个L画出来，这样外国人肯定看不懂。手指字母组成是一个方面，还有我们用手指搭字模仿汉字，比如“王”，就是一个完整的王字。还有一种是半构成半手指，比如“于”、“毛”，这既有手势动作又有书写的动作；比如“汪”，这就是半并形方式。还有一半的字，比如“贵”的上半边，这样打出来的手语，外国人是看不懂的，他肯定不明白。

　　记者：原来手语这样玄妙。

　　周晔：还有一些形象的手语，这些是大家可能看得懂的，比如吃饭、睡觉、高兴、鼓掌等等。手语可以称是一门语言，你发现中国和外国的聋人朋友在一起交流时，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悉起来，因为手语还是很形象化的，说个什么事两三个动作就能够明白了，但如果要翻译一段文字，两三个动作不可能完成，还是很复杂的。

　　不断修订完善新兴词汇

　　记者：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新兴词汇越来越多，比如微博或者iPad，像这些词咱们怎么用手语打出来？

　　周晔：这种情况也有，比如我们播报时就会出现iPad，但iPad我们也俗称平板电脑，我可能直接换成平板电脑给大家打出来，也可以直接打出拼音字头，如果变成聋人能够明白的意思，那就是直接打出平板电脑。像“微博”，我也问大家，就是如何能让大家明白“微博”，他们有人告诉我说，是微(三个手指头打出W)，博呢，就拍一下脖子。

　　记者：可是他们只知道是字面上的“微博”，懂得其中的含义吗？

　　周晔：我也问一些聋人朋友，我说你们怎么打出“微博”的手势？他们说他们就是这样打，也有人是用小拇指点出微字，就是形容它微小的意思，仍然是拍一下脖子。但如果这么打的话，确实不能够从字面上了解“微博”的实际意思，所以我们现在也跟手语协会沟通。新兴事物来了，就有一个概念，怎么办？我们也不断地和成年聋人朋友交流沟通，去借鉴一下。之后我们再把这个词留下来，商讨研究之后觉得找到一个最科学合理的表达手势再传播下去。

　　记者：就是每天收集新生词汇？

　　周晔：对，对老师来说，收集新鲜词汇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在播报当中，一旦遇到新词，我们可以直接打出意思，但如果不收集的话，我们永远不打，信息量永远没有储存，就是个空缺。对聋人朋友来说，没有新生词汇，他们了解社会、了解一些新生事物的发展，就会是个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