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来，“民生”一词经常出现在法院的政策、报告、文件中：在司法裁判中解决民生，在司法政策中改善民生，在司法服务中惠及民生，有些地方甚至打出了“民生司法”牌……“民生热”成为新形势下司法工作中的一个特有现象。最高人民法院近日发布的《关于当前形势下加强民事审判切实保障民生若干问题的通知》更是系统阐述了法院在审理民生案件中的基本政策方向和法律要求。

　　不可否认，司法从来都是与民生密切相关的。更需要强调的是，司法又从来都是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与民生发生关联。因此，一方面司法工作通过司法政策和个案裁判解决民生问题，另一方面民生又能使司法的本质属性得到最全面的体现。

　　首先，司法所能投入民生的唯一资源是作为其裁判依据的法律。

　　改善和促进民生需要资源，因为绝大多数涉及民生的案件都是由于资源短缺而引发的。但是，司法不是生产力，法院没有工厂，没有车间，没有农田，不能招商引资。即使法院想改善一下本院法官的生活环境，也需要向政府申请批拨款。因此从这种意义上说，司法不具有改善民生的资源条件，这也就决定了司法在处理民生案件时作用的有限性。

　　那么，司法所能投入民生的资源是什么呢？只有一项，那就是法律。这是司法机关所特有的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讲，法律也属于“民生资源”，而且是优势资源。这种资源的优势是任何其他政府部门所不具有或不充分具有的。那么，司法机关手中的法律资源对民生案件能发挥什么作用呢？一是确定纷争结果，使争执不下的纠纷有一个法律上的裁判结果；二是明确(解释)规则，使正在处理的民生案件以及之后的类似案件有章可循；三是赋予裁判结果强制力，使所有试图不遵从民生案件裁判的行为受到应有制裁。

　　第二，司法在民生案件中看上去是分配民生资源，实际上是分配正义。

　　涉及民生问题的案件多表现为衣食住行，“劳”、“医”、“学”、“保”问题，而法院的裁判主文也都是对这些问题的裁判。但实际上，无论当事人争执的是物质利益或是精神权利，这些内容的内涵在人民法院眼中便转化成为法院所追求的唯一目标：实现公平正义。如果说司法天平的一端是所要判断的权利义务，另一端便是法律。如果说一端是一方当事人所应获得的正义分量，另一端就是另一方当事人所应获得的正义分量。如果不是与法院的唯一资源——法律相比，任何权利义务都无法成为法院面前的主题。如果不把双方当事人获得分配的正义值搞平，败诉方则永远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而失去对法律的信任。司法如果着眼于分配正义而不是分配民生资源，那么当事人可以抱怨自己因败诉而没有获得利益，但他无法理直气壮地说正义没有得到伸张。

　　第三，能动司法理念是民生案件审判中的重要指引。

　　作为一种基本的司法理念，能动司法的体现形式在学术界还有争论。但在民生案件审判中，能动司法理念最有用武之地，甚至可以说得到了最好的贯彻。近些年来，国际上出现了各种具有很强能动性的司法审判方式，包括称为治疗式司法(therapeutic justice)、修复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解决问题式司法(problem-solving justice)等。虽然人民法院只能依据法律分配正义，但这并不是说司法机关只能被动、机械地司法，无视自身在解决民生过程中的能动作用。司法机关的裁判未必都是冰冷、刻板的是非判断，同时也可以利用司法优势解决裁判过程中产生的困难和问题。例如少年法庭审判工作中的寓教于审、惩教结合，家事案件审理中的心理辅导，执行案件中的“放水养鱼”等，都属于能动司法的成功表现形式。

　　第四，重视司法资源与社会资源的有效衔接与整合。

　　在司法实践中，法官们常常抱怨说，虽然自己愿意创造条件使民生问题解决得更好一些，无奈当事人出了法院大门之后，社会上“无人接应”。受家庭暴力之害的妇女没有相应的庇护所，受心理障碍之苦的申诉人缺乏治疗机制，受饥寒之迫的败诉方无法运用社会救济渠道。虽然司法机关宣告了正义的分配，却无力保证享受正义的可持续性。

　　于是，如何把司法资源和社会资源(政府资源)有效衔接、整合起来，形成持续的合力，便成为民生案件审判效果的一个关键因素。在司法改革过程中，建立诉讼与非诉讼相衔接的纠纷解决机制，使当事人的纠纷获得及时、方便、经济的化解；在未成年人审判工作中，建立适应少年心理特点的司法程序“一条龙”和社会教育“一条龙”制度，使未成年人重新做人；建立民意沟通表达机制，通过非司法程序获得指导司法程序运作的诉求，改进司法工作，改进社会管理工作……在能动司法理念的指导下，人民法院发挥司法资源优势，调动各种社会资源的积极性，并将两者有机结合起来，为民生案件的妥善处理提供系统的保障。

　　应当特别注意的是，人民法院的“民生司法观”并不是救世主式的“司法万能论”，而是树立既与司法职能相适应，又与社会资源相衔接的观念。在这个过程中，司法机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同时也应当有意识地为其他社会资源的使用以及司法后续事务的“接管”发挥引导作用，建立相应的资源共享机制、工作交流机制、职能互补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司法资源与社会资源不再是“两张皮”，真正的能动司法代替了机械司法。同时，法院还可以避免超越自身职能之嫌，避免引发对司法规律的混乱认识，也可以避免为法院自身带来不必要的负担，最终确保最好地解决民生问题。

　　(作者单位：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