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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重说中国近代史》,张鸣著,中国致公出版社2012年2月,有删节
推荐理由:本书源自人大的一门热门选修课,即张鸣开设的政治史公开课,它靠同学们口碑相传而走红校园,最终使更多的人对这段看起来枯燥无比的历史重新认真审视起来。
在张鸣的还原下,中国近代史变得如此复杂、精彩,又是如此的颠覆,它与我们记忆里的古板印象迥然不同,绝非教科书上的忠奸两列、黑白分明。当诸多人物与史实呈现在我们面前时,难以用一句简单的是非作判定。这段充满矛盾与悖论的真实历史:中国与西方、清廷与民间、满族与汉族士人、洋教与本土信仰、枪杆与笔杆、造反和维新、科举与革命……是的,那段历史,除去屈辱与仇恨,还有着太多的内容值得重新去回望和反思。
甲午战争失败后,西太后的处境是非常尴尬的,一直被人指责和埋怨,自然只有逐步放权。因此,此时主持变法的大权真的就落到了光绪的手上。西太后去颐和园了,虽然她也规定了大事还是得去向她汇报,她那儿还是中顾委,但她也明白,一旦变法成功了,那么她这个中顾委书记也就没用了。因为与她相比,光绪无论从制度还是理论上来讲,都是正统的、合法的统治者,而且他已经成年,表现也一直都不错,很有为,很想做事,不愿做亡国之君,众大臣也都同情他。光绪唯一缺的东西就是事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政绩。西太后虽然在甲午战争之后被骂得厉害,但在此前毕竟也促成了同治中兴,很多封疆大吏都是她提拔的,这个功劳大家都认账。此外,光绪也没有得到人才的襄助,但只要他的威信和政绩建立起来,西太后的人都会倒向他的,因为光绪是一个在制度上合法性特别强的统治者。所以,如果变法成功,西太后可能就真的退休了。有个故事,讲的是有一天荣禄去颐和园看西太后,西太后在扎花,荣禄就乘机拍马屁,说老佛爷的花扎得真好啊。这时西太后长叹一声:“往后哇,我也就只能扎花了!”这话说得很无奈,可见她非常惆怅。西太后实际上是不愿意干这个的,她是个政治女强人,一旦不玩政治就非常难受。可见,这个帝—后结构在当时就是个大问题。
而由此来想,西太后怎么可能是顽固派呢?她不像倭仁、徐桐那样有深厚的理学基础,因自身所受的教育而希望恢复儒家的文化传统,而且在此前的洋务运动中,她也是持支持的态度。可是,为什么后来她的确是被顽固派拥戴出来的呢?这里面有着二元政治结构的微妙。西太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渐丧失权力,这当然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与此同时,变法所得罪的恰恰又是那些有权势的人,他们虽然不干事,但可以包围西太后,影响她的想法。如果西太后还有实权的话,那么她是不会待见这些人,也不会听这些耳旁风的。但在她将要丧权的时候,这些话就能听得入耳了。凡是说皇帝或者新法不好的话,她会越听越入耳。相应地,她对光绪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好,即使是没什么事儿,也不给光绪好脸色看。这些事都是常见的,传统的叫法是“婆婆的武器”,意思是婆婆整儿媳妇的武器。婆婆看媳妇不顺眼了,不一定会打她骂她,但会经常性地弄出一些花招来,比如不理她,不跟她说话,媳妇说话时假装没听见,王顾左右而言他,等等。在礼节上小辈又不敢反抗她,也不敢追问她,所以这种武器能把人弄得非常难受。现在西太后把这种婆婆的武器用在光绪身上,时间长了光绪就受不了,感觉压力特别大。逼急了他就下了一纸密诏,这密诏不是给谭嗣同的,是给杨锐的。因为杨锐相对比较保守,比较稳重。顺便说一句,像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等“四小军机”是光绪在变法中比较大的突破。因为新法实施在制度上有太多的阻力,旧官僚阻挠重重,军机处的章京也不干活,光绪没办法,只得再在军机处安置四个听他话的小章京。章京就是军机处里具体办事的人员,就像科室的文员一样,负责具体的文件政务处理,军机大臣就是最后把关的。光绪在军机处安插的这四个军机章京,就相当于他在变法中的左右手。杨锐在这四个军机章京中是相对保守的,毕竟他是张之洞的学生。光绪给了他一纸密诏,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招数,用出来既能讨皇太后欢心,又能把这些阻挠变法的顽固大臣干掉。光绪为此事很着急,但是很显然,大家没什么办法。
后来,就是谭嗣同出面了,打算冒一次险。当时维新派人士准备去分头游说各路新军将领,最初觉得可能比较倾向变法的是聂士成,还有就是袁世凯。袁世凯参加过保国会,的确比较新,而且手上也有一支七千人的天津小站新建陆军,所以谭嗣同就去找袁世凯。他一去就把这事挑明了,希望袁世凯带着他的七千兵马进京,包围颐和园,逮捕西太后,发动一场政变。但是,谭嗣同跟袁世凯平时没什么交情,袁世凯对变法的拥护也没达到愿意以命相搏的地步,现在谭嗣同突然冒出来让袁世凯造反,你让袁世凯怎么办?他只能上报,他若是不上报,那么自己也会完蛋。退一步说,即使他愿意出兵勤王,他也办不成,他的这七千新军又不是什么野鹅敢死队之类的雇佣兵,也不是特种部队。当时光颐和园外围的护军就有两三万人,此外还有北京其他系统的军队,就算这些都是豆腐渣,但他们至少能保证西太后不被抓走。后来的八国联军的战斗力要比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强得多,但他们也没抓住西太后。
这种军事冒险一旦被披露,就给了西太后一个机会,她很快就把整件事情都怪罪到光绪的身上。西太后从颐和园杀回紫禁城的时候,非常痛心地骂了光绪帝一顿,她认为是光绪主谋派遣袁世凯去带兵抓她的。她痛斥光绪是个不孝的畜生,什么当年抱你进宫的时候你才四岁啊,脐带还不干,老是湿,说是有问题,我就天天替你擦,晚上一打雷你就叫,你就哭,还得我哄着你,我把你养大,你居然这样啊,等等。她确实有她的委屈,但在这种玩政治的女人身上,这种委屈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装出来的。在囚禁光绪的这段时间里,西太后经常变着法地折磨他,比如在宫里演《天雷报》,就是天雷劈死不肖子的戏,让光绪看着,看完了还要谈体会。光绪也没法辩解。
发展到这一步,变法肯定是不行了。西太后也不是想尽废新法,但是如果不尽废新法,她可能就很难得到那些顽固派势力的支持,难以再度临朝。最后她只留了一个京师大学堂,因为开办一所学校也不容易。但当时的京师大学堂其实并没有运作起来。而变法中那些废漕督、取消督抚同城之类的措施,本来是可以实施的政策,也被废除了。所以,戊戌维新后,中国政治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倒退。
那么,仍然是刚才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变法失败,真的是因为顽固派势力很大吗?当然他们是有势力,但势力大到什么程度,这个不好说。我们在评述东方国家的改革时,要么习惯用阶级的观点看,要不就是用派系观点看,其实我觉得都有问题。如果说中国在戊戌维新时期顽固派势力大的话,那么日本在明治维新时的顽固势力岂不更大吗?连长州、萨摩藩那些主导变革的武士都是以“尊王攘夷”相号召,可见他们的保守心态比我们还重。这个时候,严格地划分维新派和顽固派,或者说,随意贴标签,指定某些人是资产阶级利益的代表,某些人是封建阶级利益的代表,其实都很荒唐。当时的大势所趋是非变法无以图存,这个大家都知道。关键是有些人就喜欢因循守旧,知道要变,但就不想变,宁可拖着,混一天是一天,苟且、麻木。历朝历代,直到今天都有这样的人,但他们真能对历史发展起决定性作用吗?其实未必。
关键是改革的具体操作确实出了一些问题。维新派人士所面临的政治结构是帝—后二元结构。所有的操作者,无论是广东康梁这一系,还是东南沿海这一系,包括张之洞、陈宝箴这些握有实权的封疆大吏,他们都没有正视帝—后二元结构这个基本的政治事实,而是都陷入了牝鸡司晨的古老政治话题的迷思之中。他们都有一种抱负,就是想把所有改革的重任交给光绪帝,而忽视了西太后这个最不该忽视的人。此外,还有一个不该忽视的人——李鸿章,在朝中最有权力和影响的人。当时没有人呼吁让西太后主持变法,而事实上,依据后来新政的经验,也就只有她才能把改革推向前进,但是所有人都把她忽视了。康梁这些人不仅忽视西太后,还常常给光绪帝上书,要求他“乾纲独断”。问题是,光绪能独断得了吗?康梁还希望光绪帝能够效法俄国的彼得大帝、日本的明治天皇。当然我们现在知道,明治天皇与彼得大帝无法等量齐观,但在康有为撰写的《日本变政考》中,明治天皇被描述成一位刚毅果决的君主。康梁打造了两个君主,然后让光绪帝以之为榜样。光绪能学吗?
今天看来,光绪帝只不过是个很乖的小学生,有想法,却不知道怎么来实现他的想法。他最后提的问题是很荒唐的——怎样才能既不惹恼西太后,又能镇压顽固派?这怎么可能呢,也确实让几个小军机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要说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光绪靠边站,让西太后出来主持变法。这是中国政治,肯定得遵循中国政治的逻辑,他们这些变法者虽然都长期浸淫在中国政治氛围中,却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而把西太后忽视掉了。其实当时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恰当的理由和时机,让西太后出来堂而皇之地主持变法。毕竟她是最有权势的人。而受人喜欢且合法性最强的光绪恰恰不行。他可能很开明,很上进,但他没有权势,没有魄力,也不敢破釜沉舟地对抗西太后,所以只能逆来顺受地接受西太后对他的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