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上海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由于供不上电、供不上水，上海真的变成了一座黑暗的城市，街道上绚丽夺目的灯火消失了，街上少有车辆和行人。住宅区，无论是花园洋房，还是石库门弄堂，还有拥挤不堪的棚户区，都是一片漆黑。每家只准开一盏小支光的电灯，限时半小时。其余时间只能点蜡烛或油盏。上海在萧瑟的严寒中迎接即将到来的旧历新年，刚刚平静下来的人心又晃动起来，多灾多难的大上海，又进入了一个艰难的时世。

　　这天晚上，荣毅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连蜡烛都没有点，而是在黑暗中在房内踱来踱去。孩子们都躺进了被窝，杨鉴清给他们每人灌了个橡胶的热水袋。她摸着黑，给丈夫送去一杯热咖啡。她知道，申新、福新诸厂因为轰炸，原来热气腾腾的厂，一下又骤然冷了下来，有发电间的工厂尚能半开半停，没有自发电能力的厂只能停下来。加上物价从去年10月份起又成倍地上涨，而且有点止不住的样子。这不得不让荣毅仁想起解放前物价失控的可怕情景，虽然现在的涨势和那时比，是小巫见大巫，但总是不祥之兆。他也看到军管会和市人民政府在努力控制物价，把涨势压住了。但最近涨风又起，许多人免不了担忧起来，忍不住将手里的纸币去换成煤球、肥皂、大米、火柴，甚至蜡烛、盐巴等生活用品。

　　荣毅仁对共产党控制物价是有信心的。军管会在成立后，仅用十天时间，就将市民手中持有的金圆券兑换成人民币。可人民银行早上兑换出去的钞票，往往到晚上又回潮般地返回银行。人们对国民党统治时期货币贬值一泻千里的情景记忆犹新，所以对纸币毫无信任感，而只相信黄金、银元、美元和棉纱之类的实物。这是那段令人恐惧的历史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奸商、投机分子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兴风作浪，高价收购和出售所谓的“黄、白、绿”，黄即黄金，白即银元，绿即美元。一块银元猛涨到一千八百多元。马路上的银元贩子随处可见，叮叮当当的银元敲击声和黄浦江的汽笛声、有轨电车的叮叮咚咚声以及无处不在的小贩叫卖声混合成上海的市声，让人仿佛又回到了旧社会。

　　上海军管会和人民政府在颁布了外汇、黄金管理办法的同时，一举端掉了倒买倒卖黄金银元的大小黑窝点和炒美元的地下钱庄，逮捕了奸商、投机倒把分子二百多人。用陈毅的话来说，把害人不浅的“白蚂蚁窝”一锅端掉了。接着，人民银行开办折实单位储蓄，存款利息也按折实单位计算。折实单位是以白粳米一升、龙头细布一尺、油一两、煤球一斤为标准价格合并为一个折实单位，用人民币以当天牌价计算，折成多少折实单位存入银行，取款时以当天牌价折成人民币付款，这样大家就不必担心货币贬值了。人民币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了信心。

　　此后，因为国民党军队封锁，棉、煤、粮食等有关国计民生的物资变得紧缺。上海又刮起涨价风，投机商大量吃进粮食和纱布，囤积居奇，伺机抛出，从中渔利。毛泽东和周恩来对此早有预见和准备，派陈云到上海，不动声色地从华东地区和全国其他地方调集大批粮、棉。大米的存量足够全市人民食用三个月，煤炭更多，棉花加紧调运。与此同时，在全市所有粮店同一时间以平价敞开供粮，投机商囤积的粮食已无出路，只能低价抛售，这样，物价便迅速稳定下来。

　　去年8月，陈云再次来到上海，他上次来是稳定物价来的，这次是调查来的。上海要保持稳定，自身经济的复苏和发展是根本的支撑点。上次来，他没有和工商界任何人谋面，这次，他在锦江饭店刚住下，便找荣毅仁谈话，了解情况。荣毅仁是上海工商界第一个被陈云点名见面的资本家。荣毅仁见陈云平易近人，瘦瘦的，举手投足都很斯文，讲话委婉、简洁，一点官腔都没有，更谈不上摆什么“官威”了。而据荣毅仁了解，陈云在共产党内地位很高，主管全国的财经，大至全国农工商、国帑的支配，小至老百姓开门七件事，这是孔祥熙和宋子文加起来的那一大摊事。陈云思路清晰，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了。陈云对他说，我们是关起门来说话，你不用说好话、唱赞歌，只说问题，发牢骚都可以。总而言之，不要有顾虑，你有什么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荣毅仁把工厂的情况作了详细的介绍，他说，说到困难，主要有两点，资金不足和原料供不上，这是我们头上的紧箍咒。陈云说，我们不是唐僧，不会念紧箍咒，而是帮你们解掉这个咒。念紧箍咒的是蒋介石，但他也不是唐僧，唐僧善良，有惜人之心。蒋介石是恶煞，他念紧箍咒是要扼杀你们，扼杀老百姓，让我们不得安生。制空权和海上封锁是他的两个杀手锏，我估计你们有些担心，怕共产党没有空军、海军，长期会受到蒋介石的掣肘，对不对？荣毅仁回答说，是有这个担心。陈云说，我们正在建海军、空军，很快就会夺回制空权、制海权的，蒋介石的杀手锏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失效，紧箍咒也就念不出了。陈云问荣毅仁，上海工商界还有什么担心的？荣毅仁说，怕物价还会上涨，大家一提到解放前的通货膨胀，都心有余悸。但银元风波和后来的涨价风给共产党压下去了，上海工商界很佩服共产党的铁腕手段。陈云说，我估计物价会涨一点，现在有这个苗头了，像黄浦江的江水会潮起潮落，但像解放前那样的局面，像脱缰的野马收不住是不会出现的。就像你说的，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不仅用铁腕手段，还要用经济的规律。

　　(精彩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