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刘震云是一个颇具超越意识的作家。从当年的《塔铺》、《一地鸡毛》一路走来,他差不多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自我反叛”。作为“新写实主义”的代表作家,他曾以日常生活的“零度情感表达”赢得了自己的文学史地位,并使琐碎庸常的生活与碌碌无为的人生成为当代小说的一道风景。但是,不久之后,他又推出了《故乡面和花朵》、《一腔废话》等极为先锋的小说,令人刮目相看。
我至今仍不忘当年阅读四卷本《故乡面和花朵》时的情形。心理时间的无限延长,人物的“拧巴式”个性,高密度的饶舌性表达,都对阅读构成了巨大的挑战。然而,又过了不久,刘震云再度华丽转身,写出了《手机》、《我叫刘跃进》等作品,被人们称为“刘氏幽默”。表面上看,这些幽默有些滑稽,但是,认真分析,它们却不乏某种黑色幽默的意味——无论是《手机》里的严守一,还是《我叫刘跃进》里的刘跃进,当他们不自觉地陷入生存的荒诞之境中,当他们被错位的现实伦理撕得体无完肤时,他们不再进行严肃而悲壮的抗争,而是以更加荒诞的手段参与失控的命运,使原本苦涩而绝望的生活充满了戏谑化的意味,从而有效地消解了悲剧与喜剧之间的界限。
记得黑色幽默的代表作家库尔特·冯尼格曾说过:“最大的笑声是建筑在最大的失望和最大的恐惧之上的。”的确,当严守一面对危机四伏的生存现实时,当刘跃进陷入“狼群”的围捕之中时,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体现出某种喜剧化的荒诞特征。应该说,这种黑色幽默的意味,一直延伸到他的《一句顶一万句》和近作《我不是潘金莲》之中。
在刘震云一次次自我超越的过程中,《温故一九四二》却是一个特例。它是一部最不像小说的“小说”——作者采用了历史资讯和口述实录的双重拼接手法,以实证性的叙事策略,重现了1942—1943年河南大饥荒的惨景。先是大旱,继而蝗灾;寥寥中原,赤地千里;灾民吃草根树皮,饿殍遍野;甚至卖婴烹儿,亦不鲜见。
刘震云当然不会满足于这种饥饿场景的逼真再现。对于灾难性场景的历史复述,只是他要做的表面工作罢了。他想深究的是,这场灾难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于是,在记录一个个亲历者的口述时,他又不断进入历史的现场,通过域外记者当时的报道、传教士的复述,以及他们与蒋介石的周旋,深入到历史的皱绉之中,从而揭示出某些历史的真相。
这种真相,便是权力对民生的漠视。当然,对于1942年的中国来说,民族已深陷消亡的关头,国难已令蒋介石等当权者焦虑不已,中原灾民委实难以顾及也似在情理之中。但是,民若不能生,国又有何用?刘震云正是从这一朴素的真理出发,一步步展示了蒋介石在权谋运作上的“智慧”:首先,他完全不理会河南省长的告急;当白修德等外国记者拿着照片来证实灾情,他又以惊愕的态度追责地方官;最后,不得已筹粮赈灾,又奈何不了地方贪官与军队的勾结……国在民亡,六万日军的大扫荡,结果将国军的几十万人扫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刘震云想“温故”的一场灾难,也是他意欲极力追问的一段历史。因此,读《温故一九四二》,现实的旱灾和蝗灾,其实只是一种表象,是故事的表层事件,而小说的背后,则揭示了以蒋介石为首的权力腐败所造成的灾难。这种灾难,比自然灾难更为隐秘,也更为惨烈。正因如此,当蒋介石看到白修德等人不断向他提及中原之灾时,“他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双不同形状、不同肤色的手,都要插到这狗屎堆里。这才是他脸上所露出的厌恶表情的真正含义。”可惜,白修德永远也读不懂蒋的这种表情,因为那里隐藏着中国的权术文化。
1942年的中原饥荒已经湮没在历史深处。连当事人“我姥娘”都记不清具体的年份了。这不奇怪。因为中国人经历了太多类似的苦难,时间的彼此混淆也是一种必然。但是,“没有千千万万这些普通的肮脏的中国百姓,波澜壮阔的中国历史都是白扯。他们是最终的灾难和成功的承受者和付出者。但历史历来与他们无缘,历史只漫步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所以俺姥娘忘记历史一点没有惭愧的脸色。”刘震云在小说中写下的这段话,或许使我们有理由驻足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