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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西边的天空,晚霞犹如流走的血脉,与静静的碧水交相辉映。海边,一对中年男女在散步。着地的是两只脚和两个轮子,因为女人坐在轮椅上,被男人小心地推着。
2002年到2012年,10年了,这样的场景,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塘沽海边。
夏天,他为她盘上发髻,穿上真丝纱裙;冬天,他给她穿上厚厚的防寒服,戴上御寒的棉帽。下雨天,就多一把伞,晴天,就多一根冰棍。
男人是我舅舅,女人是我舅妈。
他们相识在海边,度蜜月在海边。她45岁时半身不遂,病后和他生活在海边。每一个黄昏,他们在海边谈天说地。舅舅说自己没本事,不能让她大富大贵,只能带她出来透透气,送给她一片晚霞。
10年中,他送给她的晚霞,足够铺满她的一生了。
她走后,他依然每天来到海边,手里多了个MP3。伴着歌曲,回想他们的相识、相知、相恋、相别。听《怀念战友》,他会悄悄落下一滴泪,那是他想起和她背着组织偷偷约会的情形;听《东方之珠》,他好像又一次和她代表军文工团赴港演出;听《梦里水乡》,他俩在周庄荡舟心许的一幕又浮现出来……
那天她又大便失禁了。她费劲地摇着轮椅接了一盆水。手一抖,污水混着粪便流了一地,浸污了他刚铺的地毯。她气急败坏地扇着自己耳光。他下班回来,看着她通红的两颊心疼坏了,一把抱她在怀里,叫她傻孩子。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轻轻拭去她的泪,他转身接水为她擦洗。而后,他那双大手三卷两卷把地毯扔进大浴缸。10分钟后,地毯晾晒在阳台,而她穿着干爽的睡衣,端坐在床上;又一个10分钟后,她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羊肉面。
3650个这样的日子,此刻在他眼前,过电影般一一闪过,远处的暮色做背景,她从水天相接处缓缓走来。而他早已张开双臂,想去再抱抱她瘦弱的身子。他是个硬汉,年轻时看电影从不感伤,此时却在自造的影像前湿了眼眶。
她曾说要送他一生的温柔,后来她的智力随着体力逐渐衰退,但仍清楚地为自己不再美丽聪慧而抱歉。他说要给她买最大的房子,带她看遍世间湖海,但却只能携她到家门前的海边走走,他为此深感愧疚。
10年,他送给她看不尽的晚霞,一同送出的,还有不渝的爱情和良心。卷一卷这爱情的衣被,称一称这良心的重量。一架天平,两个生命,静静地和海岸上的三生石一起,看落霞孤鹜,秋水长天。
文/陈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