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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




1月6日晚,香港诗人、作家、学者也斯去世,享年64岁。从2009年底罹患肺癌开始,面对朋友们的关切,他总是淡淡地说:“还好,还好!”。也斯(1949.3.12~2013.1.6)原名梁秉钧,1949年生,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比较文学博士。创作有诗集《雷声与蝉鸣》、《博物馆》等十一卷。小说集有《养龙人师门》、《剪纸》、《岛和大陆》、《记忆的城市·虚构的城市》、《布拉格的明信片》、《后殖民食物与爱情》。小说《布拉格的明信片》及《后殖民食物与爱情》曾获第一届及第十一届中文文学双年奖。内地出版近作有北京三联版《在柏林走路》、花城版《也斯看香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人间滋味》、浙江大学出版社的《书与城市》、《香港文化十论》等。
罹患癌症一直说“还好”
笔者认识也斯已有4年。
第一次见到也斯是在2009年3月,香港岭南大学“当代文学60年研讨会”上,接着是在炎热的8月香港书展,年底又在上海的一个艺术活动上见了一次。从2009年起,每年都会在香港或者上海见他一两次,每年香港书展上和他会面、吃饭、聊天几乎成了一个习惯。而他的朋友、读者也都习惯在那些重要的诗歌活动上,听他用广东话朗诵诗歌。
最后一次见到也斯是2012年6月,下了飞机匆忙赶往香港会展中心参加一个文化活动,到那儿的时候活动已经结束,但在空旷的会展中心还是邂逅了刚刚结束活动的也斯夫妇。那年,他被评选为香港年度作家。大家停下脚步,寒暄后,他拉开手提包,遗憾地说,新书都送完了,只有这本学术著作了。那时他身体还好。而在当年3月铜锣湾一家北京餐厅的饭局中,得了肺癌的也斯反而不停提醒在喝二锅头的北岛要注意身体。
2009年底,也斯被查出肺癌,这些年一直在坚持治疗。这些年,朋友们每次见他总是问他,身体怎么样。他总是笑着回答:“还好!还好!”
使香港诗歌拥有自己面貌
也斯原名梁秉均,曾任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讲座教授,他是诗人、小说家、翻译家、跨界艺术家等等,很多标签都可以贴在他身上。写文章时,他是也斯。写诗时,他是梁秉钧。
“我1949年春天在广东出生,夏末秋初就随家人移居香港。后来我阿姨说我一岁多才来香港,有段时间我还以为是早一年出生。后来才弄明白她是家乡的说法,落地就算一岁,难怪我对乡下完全没有印象了。初来香港整个大家庭十多人住在旺角砵兰街,那里当时还算是近海的住宅区,是好地方。不过我也还没有印象。”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他始终认同的是香港人,虽然是南来一代,但他曾对早报记者说,“我才两三个月的时候,就随父母开始在香港定居。虽然没有内地生活的直接经验,但我的家中有许多当时从内地搬来的书,通过书和父母对内地有间接经验,与此同时我的生活直接面对香港现实。”
四岁时父亲去世,幼年在香港仔黄竹坑生活,外祖父是个旧式知识分子,却在一个农场种菜、养鸡。直到读小学的时候,也斯才跟随母亲进了城搬到北角。童年,他读的是五四文学,朱自清编的《新文学大系》诗歌卷是他的诗歌启蒙,从朱自清、闻一多、周作人、徐志摩到卞之琳、穆旦、李广田、王辛笛、纪弦、痖弦。
考大学时,他选了香港浸会大学英文系,梁秉钧在浸会大学毕业后,在多家报馆工作,那也是他文学创作的开始。
1978年,梁秉钧赴美攻读研究生,也是在那一年,他最重要的诗集《雷声与蝉鸣》出版。诗人廖伟棠对早报记者说,“他的诗歌,完全把香港诗歌从1950年代以来南来文人的影响中独立出来,所以说,他是真正使香港诗歌拥有自己面貌的一个人。”在廖伟棠看来,也斯的诗集《雷声与蝉鸣》是第一本用香港语言写香港事情的诗集,“在他之前,也有一些诗人做实验性的尝试,但没有像他那样,在《雷声与蝉鸣》中完整书写他身处的环境。他住在北角,他就会写北角很普通的街道、店铺,这跟当时的香港诗歌很不一样。”梁文道认为,也斯早期的诗,跟那个年代同时流行的诗歌,比如余光中,完全不同。
用文学树立香港文化主体性
在很多人看来,也斯用他的文学作品确立了香港的文化主体性和认同。廖伟棠说,“我觉得也斯不只是诗人,不只是文学家,他对整个香港文化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对香港文化的本土认同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这个作用跟很多政论家、文化批评学者靠呼吁、立论不一样,他真正用作品奠定了文化认同基础。没有文化作品,再怎么鼓吹香港有本土文化有文学,都是没用的。他实实在在用诗和小说、跨界的艺术等奠定香港文化。”
香港文化人陈冠中的观点和廖伟棠相似,他对早报记者说,“也斯很早就清楚,香港要有自己的声音,用自己的方法去说话,对外来观点看香港,代替香港说话的论述,有他批判性的反驳。虽然他的人很温和,文章也温和,但对外来论述有反抗。他是整个香港主体性慢慢觉醒的最早一批人之一。”陈冠中从1970年代就开始认识也斯,“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就开始读他作品,比如在当时的《中国学生周报》上发表的作品。我们认识很久,他也在我主编的《号外》做过几个专题,我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是交到他手中,在他主编的一个系列中出版。”
梁文道没有用“主体性”这样的词来定义也斯的创作,他用的是“文化感性”,梁文道对早报记者说,“我想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说他办过多少杂志,引进过多少新的思潮,教出了多少学生,办了多少文艺社团,但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没有一件事情重要。他的写作,尤其是他从1970年代到1990年代末的写作,在我看来,塑造了一种文化感性。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香港的文化人跟大陆和台湾很不同。大陆的朋友比较雄壮,写的东西毫不介意要写大东西,对自己身份的肯定认同是毫无异议的;台湾有一种温情,甚至有时候到了滥情;香港有一种冷,这种冷并非是对自己从事的工作没有兴趣,恰恰是很坚持,但不会说出来自己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甚至很怕感情的流露。更多思辨、怀疑和犹豫不决的这种香港文化感性,很大部分是也斯的作品去界定和塑造的。他那一代香港文化人,他、陈冠中、荣念真等都有这种奇怪的冷冷的调子,而从也斯特别看得出来。
他早年小说《剪纸》非常重要,1980年代三地文学作品没有这么写的,非常香港。一个在媒体上工作的文化人,退后一步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从这里看出,香港最早迈入当代资本主义都市,他最早思考这样一种都市是什么,这种都市与资本主义文化生产的关系是什么?他很早做了反省。这种反省不是猛烈批判,不是很直接的坦白,而是总有些犹豫、自嘲。”
晚年打捞香港文学
《后殖民食物与爱情》是也斯晚年的代表作品,由十二个故事组成,描述了作家本人生活的城市——香港。对于“后殖民”这个词,也斯曾这样对早报记者解释,“‘后殖民’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时间上的,英国殖民时代终结了,我们生活在殖民结束后的时代。另一个含义是‘post’的意思,有解构、破的意思。对香港人来说,殖民时代虽然终结了,但他们依然顶着那颗殖民时代的脑袋。所以,殖民不仅是英国当年对香港的统治状态,也是香港人否定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困惑。”
从1985年起,也斯一直在大学任教,从香港大学到香港岭南大学,作为也斯在香港岭南大学的同事,许子东告诉早报记者,在他看来,尽管也斯在学院内待了几十年,“他最主要的还是诗人、作家,学者对他来说是第二、第三位的。在学校里,他有意引进新学科内容,比如在中文系教电影、创作等。争论就是,如何与传统的中文系做区分。所以并不是人人都赞同他。他在中文系,但他的专业其实是比较文学。香港的比较文学一般是在英文系,因为他的创作,就一直在中文系。从积极方面看,开拓了中文系选科的范围,但也引起了争论。”
除了写作,也斯也喜欢旅行,也喜欢写旅行,从1970年代写台湾的《新果自然来》、1980年代写大陆的《昆明的除夕》,后来写纽约和东欧的《越界书简》、写柏林的《在柏林走路》。也斯还钟情于美食,美食甚至成了他写作一部分。晚年的小说集《后殖民食物与爱情》里写的香港美食成了小说不可或缺的细节,他还写过《人间滋味》,《蔬菜的政治》。
过去一两年,也斯一直向早报记者介绍他的新工作,就是研究、整理、挖掘、打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学。2010年上海书展,他还曾来到上海做关于香港文学和艺术的专题讲演。
(据《东方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