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维汉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安徽合肥一个大户人家先后生下四个女儿，父亲张武龄是民初教育家，祖父张树声是晚清洋务专家。她们的家从合肥搬到上海，后又搬到苏州，四姊妹从一出生就极有个性，并受到良好教育，后来都成为出类拔萃的知识女性。

　　那个年代极为动荡，四姊妹虽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却都有良好素养，温良贤淑的儒雅气质，且无一例外地喜爱昆曲，常登台一展才艺。“笙箫几催红颜老”，随着时局跌宕，四姊妹的人生命运和归宿也都发生着戏剧性的变化。

　　元和是四姊妹中最漂亮而又最端庄的女子。在那个年代，一个名门闺秀和一个戏子之间发生感情是不可理喻之事。想必是元和对昆曲和舞台的热爱促使她决心下嫁给这个梨园子弟。元和总是充满活力，开朗活泼，从容自在。尽管婚后的日子远逊于从前，丈夫放弃戏曲生涯后屡屡创业屡屡失败，她都依旧陪伴在丈夫身边。

　　允和是侠义斗士，虽为女性，却有英雄气概。典型事例有两件，一是其女同学未婚先孕，男方不承认，孩子产下后，允和便与母亲搭火车用化名住进男方所在地杭州的一家旅馆，将孩子留在房间，给孩子的奶奶留下一封信，两人穿旗袍入住，换西服离开。二是又一位女同学生女孩后被丈夫赶出来，走投无路，允和便带她去登门拜访男方的雇主，一个上海黑帮老大，对方开始不予理睬，女同学就按事先筹划好的假装情急拼命要跳窗自杀，对方只好答应了女方的要求。文革初，允和果断烧毁了所有信件、日记、文稿、照片，造反派抓不到她一点证据，逼她交代旧日同事的罪行，她气愤地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能造谣说谎。我不能向群众脸上抹黑。我不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非凡的气势一下子把造反派镇住了。晚年她写作的《张家旧事》《最后的闺秀》回忆录公开出版，留下了这个家庭宝贵的记忆。

　　兆和是四姐妹中最出名的一个，她和小说家沈从文结为伉俪，从此便把家庭的重担、文人的癫狂、俗世的嘲讽都一股脑地背在弱小的背上。在颠沛流离中，他们经常通信，留下了很多生命和人际关系中复杂现象，包括梦境、渴望、无力和断裂。抗战开始后，沈从文辗转到了昆明教书，兆和独自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后来全家在昆明团聚，度过八年战乱年代。兆和在张家姐妹中最为朴素，她远离奢侈浮华的事物，她相信简朴是美好的。

　　充和有着学者的自信，擅长治学之道，懂得怎样将技能和学识转化成艺术。诗人兼翻译家卞之琳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写了许多情书，但充和认为他的诗“缺乏深度”，人也“不够深沉”。她倒是和饱学之士章士钊、沈尹默有着密切的交往。后来充和嫁给西方人傅汉思，去了美国北港定居，在耶鲁大学教授中国书法,因学识渊博而颇有声望。

　　耶鲁大学历史学家金安平女士偶然间与充和相识，谈得很投机，充和的家世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除多次拜访充和外，她又去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拜访元和，远渡重洋赴北京胡同拜访允和与兆和，同众姐妹们一一深谈。凭借其专业背景和渊博学识，写出了《合肥四姊妹》这部书，细腻讲述了张家四姐妹的传奇故事，借由信件、日记、家谱、诗歌、杂志和访谈，为这个家族撰写了一部引人入胜的编年史。四姐妹的身世和个性、情感和家庭、艺术与生活，让人们窥见二十世纪中国私人生活的真实面目和传统仕宦家庭世态风情的起落浮沉，读如此跌宕而又散淡的文字，真是一叶知秋。作者单位：西安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