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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为明末清初人,一生狂狷。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苏州知识分子反对吴县县令任维初贪腐和酷刑逼税,哭于文庙,以示抗议,此时顺治帝刚过世,正设幕供人哭灵。巡抚朱国治借“震惊先帝之灵,罪大恶极”,逮捕了十余人,金圣叹亦在其中。传说揭帖和《哭庙文》由金圣叹起草,作为主使者而被斩首,成为当时有名的“哭庙案”。
金圣叹声名鹊起,不只是缘于哭庙案,而是因将《水浒传》百回本或一百二十回本,砍掉招安的情节,代之以卢俊义梦见稽叔夜斩杀梁山一百单八个好汉,缩短为七十一回本,近人称腰斩本。特别是逐回评点《水浒传》和《西厢记》而喧腾文坛,六七十年代批投降派宋江,金圣叹跟着又火了一把。
且不论金圣叹关于小说的思想观点与艺术见解,我感兴趣的是金圣叹何以特别讨厌宋江,而称赏武松、李逵和鲁智深呢?作为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金圣叹不怕杀头,敢于反对贪官污吏,甚或反对昏君当政,可是并不反对皇权统治。所以,对于造反队伍的头头宋江,所谓“盗魁”,自然是没有好感。可是仔细推敲各回中金圣叹之所以讨厌宋江,还是因为宋江“奸诈”、“狡猾”、“纯用术数笼络人”、假、言行不一致,不如李逵的“天真烂漫”、“诚朴、真”,不如鲁智深的“心地厚实”,更不如集众英雄人格特质于一身的“天人武松”。因此,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把李逵、鲁智深、武松列为上上人物,而把宋江和鸡鸣狗盗之徒时迁,归入下下人物。
从人格学的角度而言,金圣叹同明代的思想家李卓吾、戏曲家汤显祖、清代小说家曹雪芹有相似的生活理念和人格追求。他们都主张人要保持真情真心。如李卓吾在《童心说》中,特别强调人要有童心。所谓童心,即“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心为何失却呢?李卓吾认为,“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日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概而言之,人受到社会上道理闻见的影响,主宰了人的内心,而童心失。所谓外入的“闻见道理”,按李卓吾的解释,则是“多读书识义理而来”,其中最障蔽人心的“书”和“义理”,是儒家所谓的经典。因为《论语》、《孟子》,都是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的语录,不是万世之论。“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按《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判断,嫁了汉子的女人一旦沾染了男人的气味,便讲出为官作宦和仕途经济的混账话。而男子如丧失赤子之心和真性,便有如梦中见到的甄宝玉,满嘴的伦理道德和读书应举。
其实李卓吾并非反对读书,否定儒家经典,而是强调要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精神,不以孔子的是非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不以别人的是非为是非。在人格上反对道学,主张诚实做人,依照自己的真性情,有什么说什么,言行一致。这也是金圣叹为什么讨厌宋江的虚伪,而欣赏诚实的李逵的原因。问题是,人置身于社会当中,必然形成真性的自我和“社会我”两重人格的冲突。一些人上班时,戴上“社会我”的人格面具,去应对社会的各个方面,回到家里或独处时,才恢复了真实的我。倘如像李卓吾、金圣叹,执拗地坚持真性的我,同社会处处不同调,到头来也许会被当作异端狂人灭掉。或如贾宝玉痛苦地纠结于自我与“社会我”之中,是调和两种人格模式的活法,还是率性而行,拒绝戴任何“社会我”的人格面具,或是放弃真实的我,做一个甄宝玉似的乖孩子,谁人都不能给出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