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记蓟县人民法院上仓法庭副庭长石玉波

石玉波

石玉波下乡走访当事人

　　一

　　这一天是二十四节气的大雪，天气还真有些寒冷，石玉波得了重感冒，已经有20多天时间，夜里咳了半宿，试表有些低烧，喝了药，发了汗，快天明的时候才蜷缩着睡熟。早上起来，他感到头重脚轻，两腿微微打颤。妻子说：歇天班去医院瞅瞅，别再耽误了。他说不碍事的，我去卫生所打一针，明天就是双休日了，再去医院也来的及……

　　石玉波是个法官，在基层乡镇法庭工作，审理、调解、执行案件大多和乡下农民打交道。这一天，他约好几拨当事人来法庭谈案情，农民们都是从三里八乡来的，赶到法庭盼着解决问题，他不忍心撂下远道而来的当事人，枉跑冤枉路，农民心里不悦，对解决案件不利。

　　一上午的时间石法官的房间里就没有清静下来，每拨当事人都有帮衬，帮衬着说话、帮衬着讨价还价，那阵势压下葫芦起来瓢，“芝麻”大的事也要争吵得脸红脖子粗，拧死理，钻牛角尖。乡下人爱抽口烟，到石法官的办公室也不客气，办公室的房间不大憋满烟，呛得人透不过气来。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案件还是被调解了，有的当事人在调解书上签了字，有的当事人撤诉了，结局还是圆满的，案结事了划上句号。

　　中午没有休息，忙着制作法律文书。法庭几个年轻小伙儿推门叫他去打会儿兵兵球，看他正低头忙着，就悄悄掩好门退出去。石法官的兵乓球球艺说得过去，有时见年轻人打球就凑过去指点一番，告诉他们如何抢攻、发球，还说做法官的没有个好身体是不行的，等我闲下来陪你们一起打球，这只是一个承诺，说过却从来没有兑现，中午时间对他很宝贵，悭吝的就像葛朗台。

　　下午两点钟，石法官还约了当事人，来谈一起借贷纠纷案件的判决情况。这些年，他养成一个习惯，做出判决后，总是将当事人约来，当面讲清楚判决的法律依据，这样做可以缓解当事人对法律和原告方的误解与矛盾，避免形成新的纠葛。

　　被告是位离异的女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前夫留有债款，女人需承担部分债务。年轻女人的朋友陪她来到石法官的办公室，石法官请他们坐下，沏了热茶，还为那男人点了一根烟，女人初来法庭的紧张情绪缓解许多。接着就谈起判决的事：“为什么钱不是你借的却要你还呢……”男人站起身：“石法官你喝酒了？”石法官一愣：“怎么会呢？法院有纪律中午不许喝酒啊！”男人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将信将疑地继续听石法官解析判决书的原委。男人再也忍不住了，他听出石法官说话时舌头打卷，口齿不利落，话语渐渐变得支吾不清起来，他猛然又站起身：“不对，你两眼怎么发直呀，身子还打晃？”石法官也意识到身体出了麻烦，眼前像蒙上一层黑色的网状的星星沫沫的东西，不断地飘移闪烁。是不是夜里没有休息好身体虚脱了？这时他感到有一只手掺住自己的胳膊，架住他就要歪倒的身体。他下意识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想拨通妻子的电话，手却怎么也按不住键盘……这时他听见有人喊，石法官不行了，快来人呀！那声音好遥远啊，像是穿透厚厚的云霭才送进耳边的，接着他就失去意识……

　　石立波的妻子李艳光接到法庭打来的电话，得知丈夫病了，被送进县医院。她说知道了，他感冒时间久了，早该去医院看病了。她没想太多，来到医院才清楚石玉波的病情，是脑子出了问题，麻烦挺大的，送来医院的途中还吐了。她看着石玉波被推进CT室做检查，后缠着医生问病情。医生说，没有发现出血点，输些溶栓药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李艳光相信医生，陪来看病的同事也都相信CT的检查结果，悬着的心松弛下来。

　　夜里，陪床人的心骤然绷紧。石玉波浑身抽搐再次呕吐，经检查得出一个惊悚的结果：脑血管大面积堵塞。医生给出结论：这里治疗条件有限，还是转去环湖医院吧，人家是专科医院，设备先进，医生有经验……

　　环湖医院。石玉波被推进手术室做了开颅手术，术后，采取各种诊疗方法却很难降低颅压，医生摇头无奈地说：回天乏术，还是回蓟县吧，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植物人了。李艳光跪求医生说：“只要他活着有口气，妞妞回家有爸爸叫，我们还是一家人……”她浑身抖成一团，医生把她搀扶起来，掩面而走……

　　市高院的领导第一时间赶来看望石玉波并和医院专家、主治医生商讨治疗方案。李少平院长痛心地说：他那么年轻才37岁啊，倒在办案一线的工作岗位上，让人痛心；他是最基层的法官，直接办案，为群众、为百姓服务，倾尽心血；他那么优秀，有过那么多荣誉，几年来办理过1930多件案子，是我们法院系统的骄傲。我拜托各位领导、专家就是有1%的希望也要尽100%的努力，不言放弃……

　　石玉波被送进亚低温室继续接受治疗……

　　一个普通的基层法官病重入院治疗为什么会如此牵动各级领导们的心呢？让我们走进石玉波的世界，去感受一个基层法官对党的忠诚；去体悟一个普通法官对法律公平、公正的执着追求；去见证一个百姓法官对群众的赤子之心。

　　二

　　石玉波曾很得意地问妻子：“知道我经手的案件为什么调撤率高吗？立案后我总是在第一时间接触当事人。走进农民家里近距离和他们交流，能看到他们每一个眼神，能听到他们的呼吸，感受他们对案情本能的第一反应，真实的还原案情的原委，同时也增进了与当事人的情感，为将来的调解审理案件奠定基础。”

　　这是石玉波调解和审理案件的秘笈，同时也是他所付心血的见证。

　　石玉波没有审理过有影响的大案，却不能妄言他审理的案件没有难度。他平均每天要调解、审结一起案件，每一刻都是用心血和生命在爬坡啊。

　　在审理一起相邻关系纠纷案中，邻家妇女用如山的柴草堵在共用通道上，任凭你费劲口舌就是不搬移，为排除妨碍石玉波只好亲自动手“执行”。那是盛夏酷暑时节，如注的汗水掷地有声，叩响了原被告双方的心灵，一个喊着撤诉一个帮忙移动柴草……

　　这又是两个农民间法律上的博弈，原告贫困潦倒，被告生活富足。

　　被告是包工头承揽建筑民宅的工程。在一次施工中，他租赁的吊车吊起灰桶，吊臂扬起时不慎碰触了高压线，在下面接灰桶的雇工当即手脚被电流击穿，手掌和脚掌各留下一个焦糊的洞孔。在医院救治期间共花去医疗费用3.2万元，被告垫付了全部费用，另外还给付了2000元生活费。事后双方立有协议由患者拿着治疗费单据去保险公司报销，报销费用由患者所有，以作补偿。

　　半年后患者将被告诉上法庭，诉求9000元的人身损害赔偿。被告被激怒，咬定要患者重新去做伤残鉴定，他也有小算盘，做不出伤残鉴定，看你石玉波怎么判。石玉波几次调解无果，案件审理一时陷入僵局。

　　石玉波第四次将原被告双方叫来调解，他先为原告算了一笔账，厘清赔偿标准，让原告心里清楚法律支持的赔偿款应是多少。接着他又把被告叫到屋里说：“你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许多工程要做，三天两头来法庭不怕耽误时间吗？你看他耳聋不说，又娶了外地媳妇带着一窝孩子，日子过得难呀，穿戴没个形，裹着旧棉猴，穿着开绽的破皮鞋就没有同情心？我不信，你不是那种人性。你多给他几千元权当花在我身上不中吗？！”忿忿的被告有些尴尬：“话说到这份上你做主吧，咋给都中。”一件难缠的案子就这样解决了，做到案结事了。事后被告说：“石法官这人心肠太软，见不得群众的泪花子。”

　　石玉波就是这样的人性，他的同情心总是倾斜到弱者身上。

　　石玉波判决过一起离婚案。几经调解，夫妻间缘分已尽还是分道扬镳，走上离婚这条路。两个孩子各有抚养，当女方领走女孩时，男孩却抱紧女孩不肯松手，哭喊着要妹妹……石玉波的心被撕成碎片，他为自己工作不到位而自责和愧疚。也是一起离婚案，当事人办了酒席却没有领取结婚证，有了孩子又闹起离婚，在法庭上吵啊闹的谁也不抚养孩子。孩子流着泪用无辜的眼神看着爸爸望着妈妈，石玉波落下法槌的那一瞬间心脏都窒息了……

　　是法律判决有允公正吗？还是走失的人性难以寻找慰藉灵魂的归宿？！

　　每一个法官都知晓“案结事了”这句话的涵义，这是法院对法官的期许也是对办案质量的至高评判，可是在石玉波心里这句话承载着更厚重的还是牵挂。农村法庭最基层的法官遇到最多的还是赡养案件，社会进步了，生活富裕了，可是在农村不养老家儿(父母)的案件依然没有减少，这些事恰恰是石玉波深恶痛绝的事：“那么大岁数的老人怎就没人管呢？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工作让老人们安度晚年。”这是石玉波的心愿，也是他在工作中的追求。在一次调解中，老人起身指责诉说儿子的不孝行为时，儿子竟将老人坐的椅子悄悄踢移，当老人重新落座时一个趔趄摔倒地上，从不发火的石玉波愤怒了，他一把攥住做儿子的手腕愤怒地说：“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你就不怕遭报应吗？”许多赡养案件家庭之间积聚的矛盾都很深，兄弟妯娌各持己见，调解或是判决都很棘手，执行起来更是困难重叠。石玉波在电话里和当事人发过“脾气”：“天寒了，还不把煤送去，冻死老太太看法律怎么收拾你。”调解或是判决这类案件要有很缜密的心思：面粉一袋，既要注明面粉的标号还要写清斤数；大米一袋，一定要落实到哪种米；油呢，要符合国家食用标准；还有煤呢，是蜂窝煤还是煤球；菜呢，细菜多少也要明细，否则送去的不是成袋的旱萝卜就是土豆和白菜，这种事石玉波经历不少，如不界定清晰，有些当事人是不顾廉耻不怕撕破脸皮的。每年6月或是年末都是这类案件的集中执行期，百姓的民生全系在法庭的身上，法庭更难，难在执行，如果强制执行做儿女的必定把火气撒在老人身上，还会进一步激化家庭矛盾。当老人们颤巍巍地拿着医药费单据找到石玉波，望着老人们哀怨无助的眼神，他心里升腾起一股“赡养案件解决不好，面对百姓将是我一生愧疚”的责任感。时常有人将米面煤送到法庭来，让石玉波见证他们的“孝心”告知已履行了赡养义务。石玉波从不指责和“训诫”他们，总是利用中午或晚上的时间尽早把这些物品送到老人们手里，看到老人们日子过得实在煎熬，就掏出几百元钱递到老人手里。回家和妻子说起这些事，妻子问：“是法庭出钱吗？”石玉波动情地说：“就当咱们多了个老家儿。”石玉波心中装着一个太阳，在播撒法律阳光的同时还释放着炙热和温暖，用火一样的热情燃烧和温暖着百姓的心。

　　在百姓心里，石玉波是个穿布鞋的法官，“和咱百姓亲着呢，有感情”。他调解审案百姓们都信服，“就是头高头矮的事，不离谱”。至今他的办公室里还放着一双鞋面已旧、鞋底花纹已磨平的布鞋。“布鞋法官”走出的路百姓们看着踏实，心中升腾起的是对法律圣洁的敬畏。“不告不理”和“明示”是法律术语，来法庭打官司的老百姓没有多少文化，有的老人还是文盲，岂能深谙其中的法律道理。石玉波接手案件发现有老百姓遗漏的诉求时总是“明示”他们，在哪些地方还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合法权益。石玉波的点拨让百姓们感激涕零，无疑也让石玉波在有悖“不告不理”的法律面前增加了更大的压力和工作量。

　　上仓镇为发展经济拓展工业园区需征用农民土地，失去土地的农民将获得一笔补偿款。当地一家信用社找到法庭，提出对某些农户的补偿款进行冻结，因那些农户在银行有小额贷款逾期未归还。银行借贷需要法律保护，百姓生存需要补偿款保障。石玉波接手案件后没有简单地“依法办事”，而是走进那些被银行列为被告的群众家里，掌握他们贷款的用途和去向，了解他们获得补偿款后生产、生活的安排打算。那段时间他走遍上仓镇所辖的19个村庄(7个村庄正在搞土地流转)，在群众的炕头上和他们倾心交谈，既谈法律规定的权利义务，也谈群众当下和日后的生活安排。有些农户白天家里没人，他就晚上去，一次不行就两次……有一次，他和书记员晚上走访一农户，刚推开门未见主人，主人家的狗却吼叫着扑上来，他敏捷地把书记员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书记员……这只是一个插曲，还有恶言相威的，更有倒地“口吐白沫，突发心脏病”的……多难啊，石玉波总是耐心地、笑呵呵地坦然面对。难怪有一次他和妻子走亲戚途径这些村庄时说：“这里的每条街巷我都熟悉，走过，不止一次。”他脸上有一种自豪，眼神里流露出一股直抵心灵深处的爱。这段往事留存在妻子的记忆里刻骨铭心。石玉波逝世后李艳光提及感慨万分：“他那么爱那里的百姓，那么爱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就把他的骨灰撒在他踩出的每一行脚印里，与土地和百姓相依相伴吧！”

　　一个与百姓血脉相依与民生息息相关，基层法院派驻乡镇的法庭能有多少法律关系错综复杂的案件需要审理，毋庸置疑，没有。这样的法庭就是桥梁和纽带，连接起法治国家和群众的切身利益。石玉波是一个担当者更是践行者，把一个基层法官执行法律娴熟的运用到“至人无法”的高度。“至人无法”是石玉波在获得十大“全国法院办案标兵”时，一位知名书法家为他书写的条幅，其深刻的内涵和意蕴是对石玉波法官生涯的真实写照。

　　三

　　2011年石玉波被任命为上仓人民法庭副庭长，但是他审理案件的数量却没有停歇下来，接手案件的难度却增加了，诸多案件让他倾注了更多的心血，案件的每一步进展都是用透支身体牺牲健康为代价的。每每接到案件，石玉波总是习惯地推开书记员的屋门说一声：“走，和我下乡去”，“来，和我开庭去”，这已经成为他习惯的语式。和石玉波下乡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被狗撵，扛当事人的脸，被指桑骂槐的羞辱却不说，雪天路滑，他们的汽车险些扎进沟里，惊出一身冷汗；雨天道路泥泞，一脚踩进去拔不出腿来……

　　书记员最愿意和石玉波开庭审理案件，为什么？“石庭长心细，书记员该做的活他都想到也做到了”。就连在法律文书上盖章这样的细节他都反复叮嘱：“章要盖正、要清晰，歪歪斜斜地让老百姓不信服，它代表着法律的尊严。”

　　书记员最不愿意和他开庭,为什么？没有时间观念，一个简单的案件他能庭审一天。石玉波说：“老百姓有话要唠叨甚至是不满和牢骚也要让他们发泄出来，憋屈在心里纠结着反而不利于案件的解决。”在审理一起离婚案中，双方各有主张。开庭时你家动员了50多人来旁听，我家赶来助威人挤满法庭。石玉波掌控着法庭秩序，让双方尽情倾诉。庭审一直延迟到下午3点钟，旁听的累了都走了，助威的饿了不见了踪迹，石玉波晓明利害地劝说，仅用30分钟就审结了这起离婚案……

　　有人说这是石玉波的审判风格，其实不尽其然，这是一种误读。在运用证据上，石玉波反应迅捷，快到让当事人惊诧的程度。

　　在一起离婚案中，法庭在临近下班时间受理此案，第二天一早石玉波就带着书记员来到诉讼保全的电动车销售门市部清点财产。电动车被清点数量；旧电池多少块被记录在案；交通运输工具被拍照；家庭日常生活的起居用品被明细列入清单。原告说：“真没想到你们的活这么细、这么严谨、速度这么快，否则家里有多少财产我也不清楚。”石玉波严

　　谨细致的工作风格为日后审理这起离婚案件夫妻财产的分割奠定了扎实的基础，最终原告撤诉，到民政部门办理了离婚手续。

　　一年审理287件案子是需要时间支持和保障的，石玉波就像一架高速运行的机器，倚仗着心中持久的信念动力顽强地运转着。在审理一起本地民企诉浙江余姚某企业的经济纠纷案中，石玉波把自己掌控的时间运用到极致。8月15日他将应诉通知书特快传递给被告方，第二天一早就和书记员赶到北京西站乘坐当日发往宁波的列车去查封冻结被告银行的账户。列车到宁波已是晚上，如在宁波过夜必定会耽搁翌日的行程，因宁波到余姚还有60多公里的路程。他们连夜赶往余姚，下了长途车已是夜里10点多钟，两人走近一家宾馆探询房价，数百元的房价让他们听来生畏，只好就近入住到百元房间的私人旅社，然后到街摊上花了30元吃了晚饭。第二天上午他们查遍余姚所有银行，最终在“农商行”查找到所需的账户，但必须到几十公里外的开户行去办理手续。两人不敢耽搁立即乘公交车赶往一个叫梁辉镇的银行，到时已近中午。银行说要等到下午，石玉波坚持马上办理:“我们法律手续齐全，账号必须现在冻结”。石玉波自有心思，那家企业就在当地纳税，一旦走漏风声账号上的钱立刻会划走。要是再引来被告方人员更难纠缠。原告曾到企业要账被众人“围攻”、“软禁”，好几天才脱离“虎口”。当他们乘上返津的列车后接到被告方律师的电话，“有事好商量，何必查封账号呢”？仅用3天时间他们就往返津浙，完成审理案件的关键程序确保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他曾仅用一天时间往返津京，动用法律的保障，为当事人追回耗时数年讨要未果的死账——30万元货款。

　　当了副庭长，同事向他汇报案情多了，他时间更紧张。

　　这是一起民间借贷纠纷。当事人手持3.5万元借据来到法庭诉被告人偿还欠款。被告人承认借款，他儿子也说和父亲一起去借的款。问借款干什么？被告人说给儿子盖房，儿子附和说娶媳妇。再问被告已离婚的妻子(夫妻共同财产尚未分割)，她说借款人养活自己都困难，哪还有钱外借呢？

　　接手案件的审判员向石玉波讲起案情心中存疑，石玉波也感到此案蹊跷。他说：“老百姓说话不打草稿，过段时间再问，先前说过的话都忘干净了。”这正是石玉波在第一时间接触当事人，当事人表述最真实的经验之谈。20天以后再次开庭审理，审判员问什么时间借的钱？原告不假思索地说1987年。被告急忙纠正是1997年。审判员问1987年你有儿子吗？1997年你儿子才多大？谎言被当庭戳穿，原告撤诉。起因是镇政府正准备征地落实补偿款，目的是不想让前妻拿走一分钱。

　　四

　　在一次家庭聚会上，石玉波的姐夫调侃地说：“石法官把你的腐败烟拿出来，咱也抽几根好沾光。”石玉波面露窘色，摸索着从衣袋拿出一包香烟。姐夫笑了：“拉倒吧，还不如我的烟好呢，留着自己抽吧。”石玉波不抽烟，或很少抽烟。买一包烟放在办公桌上，来了当事人做调解工作时，总是忘不了先敬一根烟，拉近感情。当事人给他烟抽不好推辞就吸几口再找没人的地方掐掉。从小事上石玉波恪守着做法官的职业底线。

　　曾经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他办理过一件案子：镇上他熟识的一位妇女被庄户人家的狗咬伤，疗伤时花费了不菲的费用。那个妇女将狗的主人诉上法庭，石玉波审理此案。因为熟识，那个妇女多次张罗着请石玉波吃饭都被他推辞婉拒。看似简单的案情审理起来却很棘手。狗的主人起初不承认自家的狗伤人，最后在证据面前承认了狗伤人，但拒不接受大额的赔付费用。石玉波伤透脑筋。当他获知自己的同学与狗的主人要好时就托付他去做工作，还说事成后请那个同学吃饭。经熟人一番调和，狗的主人终于答应赔偿伤者8000元。石玉波实现诺言请那个同学吃了一顿饭，不巧被那个妇女发现，动了肝火，说石玉波偏袒被告，声言要上访，砸了石玉波的饭碗。还有更难听的话，石玉波无言，默默地听着。误解让石玉波伤透心，情绪低落地和妻子诉说着事情的经过。妻子说：“你也太傻实诚了，就不兴判决吗？法槌一敲还有你啥事？”石玉波心有所思地说：“怎执行呢？”“那也是你想的事？”“不想成吗！？双方都在气头上，矛盾再激化，会结一辈子仇怨啊！”

　　在法律的祭坛上石玉波做了一次无辜的“祭品”。

　　石玉波是一个不徇私情的人。有一次他父亲找到他，说你叔家孩子给人开挖掘机，半年多没给工资，现在把老板告了，你帮着说句话，早些把钱要回来，他家日子过得紧呢。石玉波却说：“这样的事我怎好去说？本来咱家有理，我出面说情就像有多大的猫腻事，传出去有损法院的声誉。”

　　在审判员位置上，审理每一宗案件前来说情请托的人自然不少。那是一家外地企业诉本地企业还款的案件。巧的是本地企业的老总是石玉波要好的同学。庭里的同事说，你要是感觉为难就由我们来审理。石玉波笑笑说：“没啥不方便，只要公平、公正就没有不好审理的案件。”老同学听说案件落在他手里就打电话约他吃饭，他爽快地答应赴约。到了饭店先掏钱压在前台，叮嘱服务员自己结账。很少喝酒的石玉波那天喝了两杯啤酒，脸涨得通红。谈起案情石玉波说：“你那么大企业也不差几万块钱，还让人家告上法庭多丢人呦！”老同学变了脸色，说他喝多了，不谈案情，留到法庭上再辩是非。石玉波说：“到了法庭你会很难堪的，无非就是时效和质量瑕疵一类的主张。原告提供的对账单能接上时效，如说质量不好，你使用了货物并没有提出异议呀……换位思考，假如你站在我的位置上该怎么办？你要是对方当事人又该怎么想？

　　有人说石玉波在审判员的位置上没有交下一个朋友，可记者在采访中遇到当事人谈起他来哪一个不是声音哽咽，眼睛湿润。有位老人说：“如果我们两人之间作出选择必有一人去死，我宁愿无憾地替他去死。”他们都是石玉波有情有义的真心朋友啊！

　　石玉波的脑瓜笨吗？没有人会相信他脑子不好使。1995年只有中专学历他分配到蓟县法院工作，做过法警、速裁庭书记员、研究室内勤，自学了法律大专，2006年经国家司法考试取得审判员资格。每年脑子里要装下几百件案子的案情，谁见过这样的笨人？石玉波固执吗？70%的案件调撤率中哪一件不是在智慧、机敏、灵活中被化解……？！他固守的是一个人民法官公平、公正执法的底线；追求的是法治、平安的最高境界。

　　这是一起看似简单的排除妨害纠纷的案件。2年前，原告取得一块临街的宅基地，又到土地局办理了土地许可证、施工证，准备盖门市楼。一切就绪正准备施工时被告方却将几车砂石料堆放到他盖楼的土地上。经询问原来是新上任的村领导将更大的一块——包含着前任领导批给他的地块，重新承包给被告。楼是盖不成了，只好来到法庭打官司。石玉波审理他们的案件。案件好审，人际关系难处啊！

　　被告搞了多年工程，有着很深的人脉关系。各路诸侯纷纷出动找到石玉波说情或询问案情和审理进度，就连土地部门的某些人都找到石玉波为他提供审理案件的思路——土地审批证明已超2年时效；还有人出谋划策说原告的承包合同未经村民代表大会通过，可以判定无效合同；更有要好的朋友提醒，一审判被告胜诉，二审法院肯定驳回，到时你自然就解脱了，何必一条路走到黑得罪那么多人？这些桥段石玉波哪怕有一句话入耳，有丝毫心动都会盘活棋子完美收官。

　　原告也放出狠话：输了官司不要紧，我要是不药死、不捅死他家几口子，50多岁的人我算是白活了。压力瞬间倾斜到石玉波身上，他被推上风口浪尖。石玉波的固执在这起案件中得到发酵，没有了调解案件时的机敏和灵活，他坚守了着法律的底线，依法做出判决……

　　五

　　临近年终，石玉波愈发显得疲惫不堪。嗓子更加嘶哑，“金嗓子”喉片的神奇疗效丝毫缓解不了“话多”留下的症状。回家进门换鞋习惯的将随身携带的卷宗放到鞋柜上，吃饭时他的话也很少，淡淡地和女儿妞妞说几句督促学习的话，然后一推饭碗，走到女儿身边摸着女儿的头说：“吃完饭快去学习写作业。”接着拎起带回的卷宗扎到房间里开始工作。

　　石玉波的手机24小时开机，晚上时常有律师或当事人向他询问案情，有些当事人很唠叨，车轱辘话没完没了转悠起来不知停歇。石玉波总是耐着性情听他们讲完然后再耐心地解释一番。有一次妻子将他的手机关掉，很晚了，石玉波奇怪地说：怎么没人来电话啊！妻子说嫌烦把手机关了。石玉波听后很恼火，发了脾气。妻子惊呆了，从没见丈夫这样发火，这是触动了他哪根神经翻脸无情？石玉波说：“明天我约了三拨当事人做调解，到年底了，该了结的案子要有结果了，如果他们来电话我关机又该怎样想？一个农民一生也许就打一次官司，装在他们心里都是大事、难事，不容易啊！”夫妻两人结婚十几年，从未吵过架红过脸，在家人面前一向温顺的石玉波还是第一次迁怒于妻子。妻子眼里有泪心里有话：你石玉波不光是法院的人，还是丈夫和父亲，还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番话她留存心底从未向丈夫提起，她知道那是一个男人的软肋，伤不起啊！

　　李艳光把女人最柔情的一面展现在家庭和丈夫面前。丈夫很忙，忙得连每年去为逝去的岳父上坟祭奠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每年岳母过生日，姗姗来迟的总是石玉波，吃几口饭就张罗着要离去，李艳光虽说不悦，却从来不许家人抱怨。石玉波家的事更是她忙前忙后地张罗。老公公做肠道息肉手术，她一直陪侍左右，寸步不离；石玉波的舅舅逝去，她陪灵守孝；女儿就要中考了，学习成绩不稳定，她每天晚上都守护在女儿身边……石玉波呢？在为百姓的案件奔走忙碌，守护着百姓的法治平安，和谐温暖，那是百姓安家立命的底线。石玉波家的老宅就要拆迁了，妻子说：“总该腾出时间选选新房吧？”石玉波说：“你看好就行，咱家你说了算。”妻子说：“总请假不好，我也是有工作人啊。”石玉波无语，沉默半响才说：“每天开庭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还要约谈当事人做调解工作，农民们都赶很远的路来到法庭，怎好在时间上错来错去让他们跑瞎道。”夫妻对视沉默无语……继而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做出惊人之举，毅然走进献血站，用殷红的鲜血换回一本绿色的献血证和休假一个月的待遇。石玉波身后的女人用别样的坚强激昂着他心中的信念，用一个女人所能给予的正能量支撑起一个法官所拥有的理想和信仰。

　　石玉波咳嗽、发烧有20多天的时间，一早起来到社区卫生站打针；白天妻子为他包好药放进衣袋注上说明，回家一摸药物依在；晚上回社区卫生站输液，接听到当事人电话拔掉针头就去处理琐碎事物。归家热气扑脸禁不住说一句：“家里好舒服啊，冻了一天腿脚都麻木了。”妻子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脚的颜色渐渐变成浅红色，那是流淌的血液和身旁的女人跳动的心啊！接着妻子蹲着身为他揉搓双脚，擦干一只脚架在自己腿上再擦另一只脚……

　　石玉波病危期间妞妞被接来看爸爸，见到爸爸身上插满网状的粗细不一的管子，妞妞疾步来到爸爸身边，望着爸爸清癯的瘦削的脸庞哭喊着：“爸爸，妞妞看你来了……你不想妞妞吗……是你的妞妞再叫你，你听见了吗？”石玉波的眼角里沁出泪水，晶莹地汪在眼窝里……

　　李艳光开始相信心灵感应，她要唤醒沉睡的丈夫，回到有妻女有温馨的家里。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总是躲过看护偷偷潜入亚低温室门外，跪在地上和隔门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对话：“石玉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学，你追我3年我答应陪你白头偕老，你怎就忍心扔下我和妞妞孤自而去呢？！你答应我的事说出的话为什么总不能兑现呢……”

　　李艳光的跪诉被看护发现后“轰”了出去；第二天祈祷中的她又被看护“撵”出去；第三天为遮人眼目她改换服装又悄悄溜进去，看护心软了：“在心里和他说几句话就出去吧……”

　　还有第四天吗？！

　　2012年12月17日下午，石玉波匆匆走完短暂的一生，将生命的长度定格在37岁的里程上……黑黢黢的夜幕下，津蓟高速公路蓟县出口处拥满人群。他们脸上有掩饰不去的哀痛，心中有不可碰触的记忆，等候着，石玉波魂归故里的那一刻……

　　在石玉波的追悼会上，他安息的灵魂收到一份厚礼：那么多质朴心存感恩的百姓赶来参加他的葬礼，为他流泪，为他哭泣，为他祈祷，为他筑起一座心中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