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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苒
壹
我的工作很另类,是那种不能让父母子女知道的。
当然,我还并没有什么子女。我25岁,女朋友都没有一个。之前倒是有一个的,但是她走了,走之前只留给我一张字条:我对你的爱已经全被你消耗光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爱上你!
那字条我还留着,夹在我床头的日记本里,成为我睡前必读的箴言。
有时候,我也不了解我自己,感觉确实太较真儿。一段爱情的流逝而已,不过是一朵花的幻灭,这么时时刻刻地背负着像背着枷锁似的,有什么好?
言归正传,说我的工作。我在一个Club里上班。Club的名字叫:卸掉。老板是个台湾人,这个俱乐部主要提供帮助人缓解压力的服务。客人们来俱乐部,可以选择很多种方式缓解压力。可以做一些缓和的项目,比如说泡脚、按摩、印度灵修、心理咨询什么的;也可以选择一些稍微火爆的方式,比如说骂人甚至动手。客人可以选择对着人偶贴上厌恶恼怒的那个人的名字(前任恋人和老板居多),骂出心中所恨,甚至动手揍得人偶东倒西歪这样子。但最火爆的方式,是对真人辱骂、暴打,来缓解压力。Club里的“泄压真人”一共5个,我就是其中一个。
对,我的工作就是这样,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各种侮辱。果然是很对不起父母。
但好在收入不菲,客人一次消费10分钟,骂人收500元,打人收1000元。我们的提成是50%。很高了吧?
台湾人就是会赚钱。
贰
甄雅是我的老客户。她第一次来Club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她衣着华丽,装扮雅致,非常漂亮。但我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眼睛里的空虚和落寞。人们总是用华丽的衣衫来掩盖内心的虚空不是吗?
她几乎每周都会来泄压。当然,Club的服务宗旨虽然鼓励客人说出自己的困惑和痛苦,但并不强求。所以她为什么来泄压,没有人知道。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些小钱。来Club的人,当然都是有些小钱的,否则谁会花那么多钱来骂人?
她选择服务的方式是一点点递加的,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算是熟人了。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会选择我,而不是别的泄压真人,她说,她也可以看穿我,我在这边工作也是泄压。有的男人,不是正需要被打一顿才能更清楚自己心里的困惑吗?
她说得倒是对。
她不怎么会骂人。她站在我面前时,试了很多次,才指着鼻子骂了我一句:浑蛋。
后来我鼓励她继续,她才又骂了几句:人渣,骗子,不要脸。
她骂我的时候,我都有点想笑了,真心觉得她应该去菜市场学习学习,那边经常可以看到泼妇骂街,她们的骂人水准都很高。
再后来,我鼓励她动手。10分钟,她只甩了我一个耳光。
这钱赚得真容易。她离开时,我对她说。她看了我一眼,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她的脚劲儿软绵绵的,真是缺乏锻炼。我笑了,她这下可算恼了,说,下次你等着。
叁
下次甄雅再来,大概是鼓足了劲儿似的,对着我一阵拳打脚踢。她准备得很足,穿着运动服来了。当然了,挨打的我,也是练过的,并且穿了防护衣,所以,还是没太多感觉。
但我喜欢她那样子。一直憋着的人,是最难受的。发泄过的人,是最轻松的。
我一直无法忘记那天她一边打一边哭骂的样子。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狠狠地甩到墙上,甩我的耳光,掐我的脖子,踹我,又把我推搡在地上,踹我的小腹。我抱着自己,听她哭:当年,你就是这样打我的,你就是这样打我的,我会百倍千倍还你,每天都来打你!
后来,她大概是累了,哭得泣不成声了,像片树叶那样滑倒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的眼妆哭花了,脸上留下黑黑的印记。她要走时,我喊住了她,用湿巾帮她擦去黑印,然后对她说:这样才对。
她出了房间,到大厅里。我去签单回来,就看见她在房间门口等我。她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想和我一起吃饭。
她真的等到了我下班,出了Club的大门,她就对我道歉说:对不起。我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买我卖,天经地义。
可是她说,她根本没有感觉到轻松。打人并不能让她感觉轻松,她甚至压力更大了,因为会觉得愧对于我。
我安慰她,说她骨子里不带狠,还是太天真善良。她苦笑,天真善良是罪过。
吃饭的时候,我们就淡淡地聊天。我猜甄雅一定会想告诉我她到底在恨谁,那个打她的人是谁。
果然,她说了。她说那男人是她的老公。他们曾经非常相爱,婚后也很融洽。大概是发现自己有不育症之后,他有了家暴倾向,开始打人。好像开始都是很鸡毛蒜皮的事儿,他打完她,都会跪在地上道歉说下次再也不会,但他下次继续。她因为爱他,所以,一次次地忍让了他。后来,终于受不了,提出了离婚。当然她提离婚后,挨了更厉害的一次打,打得她几乎不敢再提离婚,也怕极了他。没有人知道她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因为她的老公很有钱,打她也只打看不到的位置,他们的日子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没有人知道她掀开衣服后的伤疤。
现在呢,我问,离婚了吗?
没有。她苦笑,他死了。
肆
就算那人死了,甄雅也总是恐惧。她的身体上被他遗留下来的疤痕,虽然可以变浅,甚至消失,但那种记忆里的痛却从未抹去,甚至更厉害了,就算他死了,她也恨他入骨。
然后她问我:那你呢,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工作?
我不得不又解释了一次为什么做,因为我喜欢,我需要,并且钱多。
当然她看我的眼光和其他人看我的一样,变得复杂,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些些的鄙夷。
这眼光让我不快,让我很想收拾她,就像被一个比我更穷的穷光蛋笑话我穷一样的那种感觉。
吃完饭送甄雅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酒店,她问我要不要再赚一笔钱。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拽着她的手就进去开了房。
伍
甄雅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很明显的疤痕了,我吻着她的皮肤,就像吻着她苦难的曾经。这让我有点想为她流泪。我问她:疼吗?她摇摇头说自己从不喊疼。我说:没有哪种疼是不需要呻吟的。
她问我她老了吗?我说不,在我看来,真正的美丽的花,都是即将凋谢的。
甄雅就笑,说我说话像是写诗。我说我不会写诗,我只是拾人牙慧,这是安东尼·波契亚说的。
那天,甄雅睡得很香,看来,性才是最好的泄压工具。我的老板台湾入,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我起身抽了一根烟,想起了我的前女友。她像一个幽魂,在我的体内不停地游荡。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我做那工作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曾经跟我说的一句话:如果你真的负了我,我会诅咒你被全世界的人打。
我负了她,所以,渴望她的诅咒应验,这样才可以像还债那样,祛除我内心的悔过吧。
陆
甄雅再也没有到CLub里来过。虽然我们后来也发过暧昧的短信。她曾经发给我一条:想打你。
我回复了一条:想被你打。
仅此而已。
后来,我偶遇了她一次,终于明白了她不再来CLub的原因。她是个很普通的家庭主妇,有一个从来不动手的老公,生活太平淡普通,像夏日平静的湖面,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她到Club,不过是好奇,好奇是一颗跌进湖面的石子。她现在的老公对她挺好的,打她的人是她的前任男友,那男人也没有死,她只是渴望他死了,死在她的记忆里。但如果她对他的恼怒和愤恨不走,她就无法忘记他。
抛开过去,只是为了现在更好地生活。而与我的那一夜,是她想让自己中规中矩的人生犯个错而无法控制的一次放纵。谁人生中没有诸如此类的放纵呢?她是在与我的一夜中与前男友告别吧,她曾经那样爱过他。
我理解甄雅,之后,也再没有见过她。
后来,我被一个壮汉打断了肋骨,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星期之后,也辞掉了那份工作。
一切都是可以重新开始的,我猜,就算这企盼无法实现,也是人生。
只是不知道,甄雅现在的老公,知道了她和我的交往之后,会不会也选择去Club里泄压。
卸掉压力,欲望,愤恨,嫉妒,真是生命中最长久的命题。可为什么,别人的伤害会成为我们的压力。
摄影/宋金峪
依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