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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有一座丰碑,梦里有一片蓝天。
33年前的初春,在云贵高原那水洗过一般的蓝天下,我们搭乘军用大篷车一路南下,直抵南疆。尽管无法料定滚滚的烽烟能不能使人成为英雄,尽管不能肯定年轻的生命会不会雕刻在丰碑的辉煌中,但心中没有迟疑和惶恐,热血中澎湃的心声,渴望在炮火硝烟中驰骋出一道血染的风流。
父亲是一位上过战场的老兵,给我们弟兄四个取名按“勇猛刚强”排序。临战前他寄来家书:“别给老子丢脸!打残了,我养你一辈子;打死了,三个弟弟接茬上。”父亲沉甸甸的希望,妈妈泪汪汪的思念,都被年轻不识愁滋味的“幺排长”打进了背包里,激荡着“天下英雄出我辈”的豪迈,走上了保卫祖国的神圣岗位。
红河岸边的群山密林中,星散着不少橡胶农场。其中一个叫曼麦的,就是我们团作战前最后的集结地。时隔33年,仅仅凭着若有似无的记忆和直觉,我竟然能准确地把车带进寨子里。尽管早已物是人非,但操场、防空洞、宿舍的方位和遗址仍依稀可辨。偶遇的老乡对着一片空地比划着说:“记得呢,你们当时就住在这儿的几排竹楼里,吃饭的时候,还给我们一群娃馒头呢!”老乡的话蓦然点亮了我对那段临战生活的回忆。
在这里,我补上了提干的喜酒——两听1公斤装的午餐肉,可劲造!在这里,每晚反复播放的《红日》《南征北战》等战争影片,撩拨得我们恨不能立刻为正义厮杀。在这里,还发生了一场给年轻的我带来极大震撼的情事。
农场的一位上海女知青和二连副指导员好上了。从好感到感觉,他们在眼神中递送了某种约定,于是就“月上橡胶林,人约黄昏后”了。尽管他们的交往纯洁而短暂,但在那个特殊时期仍被定性为“错误”。接下来便是停职写检查,战时军队尤其需要纪律。由于当事人是政工干部,错误的性质就更显严重。当晚,在打谷场上向全团进行了通报,我们从团首长严肃的表情中判断此事处理非同小可。但部队次日就接到了渡河作战的命令,副指导员被责令“戴罪立功”。这使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后来在攻击高地陷入胶着时,正在转运伤员的他不顾阻拦,拎着枪就上去了,结果却倒在了冲锋的路上,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血性。我永远忘不了团政委在得知此事后说过的那句话:“负罪而活,比死还可怕。”
那单纯的年代,那不谙世事的年纪。所有来不及体味的,简单而又平实的感觉、感受、感动,至今都成为我对那个时代真挚情感的表达,时时滋养着我的心灵。
牺牲的第一位战友,是侦察排长张川。他一米八几的个头,阳光率真,父亲是老红军又是省部级领导,但他身上没有一般高干子弟的娇气,待人和气热诚,军事素质倍儿棒,先后在军、师的大比武上夺冠。战前,他用血书表明自己的决心:到一线去!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穿插作战的第一天,部队侧面无名高地上突然出现的交叉火力异常凶猛,团机关被压制在一片狭窄地域进退不得。危急关头,带领尖刀班前出侦察的张川火速赶回救援,冒着弹雨,滚翻、跃起、匍匐……就在张川成功抵近敌火力点时,罪恶的子弹将他的身影定格在了永恒。
生的方式,不可选择;而死的途径,则能。张川走了,他用生命践行了誓言!张川值了,陵园管理处的杨主任告诉我,来为张川送行的人最多,有我们团的,也有兄弟单位的。人们用行动为张川投下了神圣的一票——百姓心里有杆秤啊!
连续3天的急行军,使不少人走着路就能睡着。短暂的休整间隙,耿金印班长不时给大伙儿紧紧绑腿、挑挑水泡……部队出发了,他紧着检查全班的装具,却把自己顺手放在身旁的枪给落下了。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枪。那支枪虽然很快就从原地找了回来,但他还是被撤了职,被安排去当驭手,也就是牵马的马夫。大伙儿劝慰说驭手更安全,他默然。一场激战后,阵地上抬下很多伤员。一转头看见了担架上的耿班长,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两层军用毛毯被鲜血浸透。他抓住我的手说:“活着回来!”
这就是战友,自己倒下了,还操心着别人的安危。与战场上的生离死别相比,成长带来的物是人非、天各一方算得了什么?与那些过早逝去的韶华绚烂的生命相比,一套住房、一级职务又算得了什么?
仰望边疆的蓝天,俯身为逝去的战友们点上几支烟,敬上一杯薄酒……
人生如河,生命如网。那些已经逝去的年代,那些只有单纯的盼望、真心的友爱、勇敢的担当和无畏前行的生命,那些和战友们迎着枪林弹雨毅然冲锋的壮烈,如今汇聚成经过岁月漂洗后的感悟涌上心头。我感谢这一切,为我的心灵树起了一座丰碑,使我能够坦荡地去讥笑虚假、虚荣、虚伪,稳稳地驾驭生命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