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薛元明

　　书法史中存在书人不一致的情况，书迹神采照人，但人品卑劣低下，甚至出卖灵魂，甘做汉奸，人神共愤。

　　元代赵孟頫和清代王铎惯有“贰臣”之苛责，赵曾有自作诗云：“齿豁头白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惟有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虽有忏悔之心，仍不免为人诟病。王铎不论其书艺有何等崇高的评价，也无人敢对其人品稍作宽宥。清吴德旋《初月楼论书随笔》在肯定王铎字有“北宋大家之风”之前先说一句“王觉斯人品颓丧”。若从书人不一致的情况来看，更具说服力的莫过于蔡京、秦桧、董其昌，以及近代的郑孝胥和汪精卫，统称为“污点书家”。

　　蔡京和秦桧卖国求荣，陷害忠良。董其昌书风清秀潇洒，笔墨传情，却是一个鱼肉乡民的恶霸。郑孝胥乃溥仪之“帝师”，出任“伪满”总理，立身一败，故友知己全部绝交。汪精卫书法学董其昌，格调不俗，沦为汉奸，遗臭万年。

　　如前所述，从书法本身来说，是因为一种“不确定性”，而从人的角度来说，“书如其人”中的“人”，不仅仅是人格、人品，而且包含人性。人格和人品可以伪装，王莽的“大善必大伪”众所周知，但人性无法伪装。因为人性是人的天性，虽然可以掩饰，但不能无时无刻地掩饰，所以“污点书家”照样能看到个人的才情和心性。

　　以史为鉴，如今的很多书家被权势、地位、名利、金钱、奖项、荣誉牢牢钳制，功利性越来越明显，书法在很大程度上异化成获得一切名利的手段，需要引起重视。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污点书家”就是无法摆脱现实名利的枷锁，差别只是名利大小悬殊而已。“书如其人”是属于群体价值观目标，是一个总体上的衡量标准，作为个案，可能有若干不相符的情况，但从整个书法史来看，找不出几个特例。所以，有些针对古代“污点书家”的翻案大可不必。“污点书家”作为反面教案，能够促人警醒。

　　赵孟頫(元代)博学多才，能诗善文，懂经济，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书法和绘画成就最高，开创元代新风，善篆、隶、真、行、草书，尤以楷、行书著称于世，被称为“元人冠冕”。作为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秦王赵德芳之后，虽是贵胄，但生不逢时。1286年，被推荐给元世祖忽必烈，给予种种礼遇。到了元仁宗时期，晋升为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官居从一品。至此，达到一生中的顶峰，“官居一品，名满天下”。然而作为南宋遗逸而出仕元朝，因而遭遇了“薄其人遂薄其书”的非议，在后世留下诸多争议，被斥为“奴书”。图为赵孟頫书《陋室铭》，点画使转可见二王书的形质性情，却分明是自家的遒逸劲媚风格，笔法苍劲老到、意趣盎然。

　　释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此)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董其昌(明代)是“资深恶霸地主”，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并且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最终“怨声载道、穷天罄地”，成了“人民公敌”，以至于天下百姓，汹汹其状，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将其与三国时的董卓并论。

　　释文:何事出关迟,同人旅泊时。吴歈声渐变,空谷喜难持。别路莺花候,素心猿鹤知。殷勤解征佩,天末慰离思。

　　张瑞图(明代)出身晋江青阳下行村农家，父亲张志侹“俭朴食贫”，其幼负奇气，聪颖过人。家贫而供不起夜读灯火，每天夜晚都到村边的白毫庵中，借着佛前的长明灯苦读。万历殿试得“探花”，自此步入仕途，然而张瑞图官场春风得意之时，正是宦官魏忠贤专擅朝政，势焰熏天之际。张瑞图自步入仕途即依附魏忠贤“阉党”，成为“魏家阁老”成员之一，三十余岁就将有明一代文化人所能做的官几乎做了个遍，中年仕途及巅官至宰相，其行径为士林所不齿，《明史》将张瑞图列入“阉党”，定罪“阉党”是因为“忠贤生祠碑文，多其手书。”

　　张瑞图善用侧锋，斜握毛笔书写，字形显出锋利方折的姿态，字距紧凑而行距较宽，充分利用字与字之间的牵引连带，行疏字密、尖笔露风，笔势顿挫复飞扬。

　　释文：不知圆通老，道场在汝耳。一夜海潮音，我闻亦如是。

　　王铎(清代)在艺术上声势波及以后三百年，有“神笔王铎”之誉，可见其书风允为一世之雄，与张瑞图同属“晚明书风”中不可或缺甚至无可替代的人物，书艺成就为后世所公认，流播海内外。然而在“降清”这件事上，因晚节不保而成为人生至大污点，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到了乾隆修史时，更是将其纳入《贰臣传》“乙编”之首。

　　王铎楷书并不多见，此卷(上图)书法雄健，取法颜柳，结字不求工整，大小欹侧，皆出于法度之外，但通篇观之，则气韵生动，古拙庄重。诗后行草书自题一段，尽现王铎书风之本色。

　　王铎行草书用笔，劲健洒脱，淋漓痛快，出规入矩，张弛有度，充满流转自如，力道千钧的力量，可谓笔力雄健，长于布局。在结字上把米芾的欹侧发挥到了极致，再以涨墨法略去点画改变字形，确实有“破鬼胆”之怪，再以中锋强力掠扛，轻重对比强烈，真正有神龙飞腾的不测之力。图为王铎录唐代诗人王维的两首诗《济州过赵叟家宴》和《春过贺遂员外药园》。

　　释文：虽与人境接，闭门成隐居。道言庄叟事，儒行鲁人余。深巷斜晖静，闲门高柳疏。荷锄修药圃，散帙曝农书。上客摇芳翰，中厨馈野蔬。夫君第高饮，景晏出林闾。

　　前年槿篱故，新作药栏成。香草为君子，名花是长卿。水穿盘石透，藤系古松生。画畏开厨走，来蒙倒屣迎。蔗浆菰米饭，蒟酱露葵羹。颇识灌园意，於陵不自轻。

　　书绫卷鲜书楷法者，即华亭玄宰亦未之观也。癸未十二月过履吾老亲翁琴言斋，笔墨研皆精良，挑灯书二卷，俱楷。时同上党郭漱六山阴未五溪。明月秣骡入紫团峰及西崖诸胜。时酒甚酽，苏门泉声沸响，在吾几席。识于后，将来一披览，于书道有进，定嫌此欲唾于卷上。奈何，奈何。

　　汪精卫(近代)年轻时刺杀载沣，并写诗一首：“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长相俊美，有“美男”之誉。晚节不保，甘做汉奸，遗臭万年。

　　释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郑孝胥(近代)一直自称“白鹤转世”——这在中国古代是高华典雅的意象，既不吃鸡鸭禽鸟之肉，表示“物伤其类”；又习惯“夜起”，故意广而告之，为自己是“白鹤转世”提供证明，最终附逆，世所鄙弃。

　　释文：大块文章任芒角，高斋花月选团尖。

　　秦桧(宋代)是“宋体字”的发明者。

　　桧生前曾说：“惟有秦体字乃万世不易之业”，他口中的“秦体字”正是流传至今的“宋体字”，后因厌恶其为人而以朝代名之。

　　此《深心帖》(局部)书于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之末。之前一年秦桧杀害了岳飞，是年向金称臣，高宗竟被金封为“宋帝”。

　　秦桧书此帖前的三个月，晋升太师魏国公，帖字体现出志满意得、飞扬跋扈之气。帖末自谓“凝寒笔冻，殊不能工也”，那么若笔墨调利，那种剑拔弩张的态势恐怕表现得还要不可一世。

　　蔡京(宋代)原是“宋四家”之一，后因鄙薄其人品而换作蔡襄。晚年被流放岭南，临行前装满金银珠宝，沿途百姓不卖给他“食饮之物”，最后“腹与背贴”而饿死。死前感慨“京失人心，何至于此”。

　　此《唐玄宗鹡鸰颂题跋》(局部)，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