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和近照赵梵汐摄

　　传承人故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足下之物，是为鞋履。形容一个人神清气爽时，健步如飞、身轻似燕等词语十分传神，但脚下之鞋总被忽略，似乎只有“脚底没鞋穷半截”的俗谚认可着鞋作为服饰重要组成部分的实用功能。

　　三寸金莲成为中国人一段五味杂陈的记忆。在曾经的一片畸形赞美声中实则是对女性的身心摧残。如今，三寸金莲早已成为博物馆的展品，但仍有高寿的缠足老妪对此有着需求。天津老美华至今依然保留着制作三寸金莲的全套工艺和标准。其坤尖鞋、绣花鞋、杭元鞋和骆驼鞍鞋四个品类均为“非遗”项目，在执著的坚守中固化着岁月的足迹。

　　50岁的李立和现任老美华“荣和”鞋厂厂长，子承父业，为杭元鞋传统手工技艺第三代传承人。他的父亲十几岁进鞋厂学徒，后来一直在保定新中国鞋厂工作，练就了一手制作千层底的绝活。小时候，李立和根本不喜欢这一行，他觉得那么多道工序、那么严格的要求看着就麻烦，所以，当兵三年复员后，他开店卖鞋，但后来还是走回了父辈的老路，改卖鞋为做鞋，开始和千层底杭元鞋打上了交道。

　　老美华制鞋传统手工技艺的历史,还要追溯到清末民初的社会大变革时代，“洋务运动”使得中国制鞋业的各路精英云集于津门。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天津迅速跃升为当时中国的第二大工商业城市和北方最大的金融商贸中心。民族工业和手工业的相继崛起也极大地刺激了制鞋业，在天津形成了中国近代制鞋产业集群。老美华正是出现在这一阶段的“百年老店”。1911年，创始人庞鹤年在估衣街联兴斋鞋庄学徒出师后，决定到繁华的南市寻找商机，选定了一处四通八达的三层店铺，店铺一楼近30平方米，楼上还有两层，从在此交汇的四条马路上都能看到这个店，对于生意人来说，这无疑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庞鹤年当即支付了店主一个金元宝作为定金，三天后便将店铺买下，这就是最早的老美华鞋店。

　　当时的庞鹤年资金并不宽裕，盘下这个店铺时得到了父亲资助。他父亲入股时只提出一个条件，希望儿子日后为姑姑庞美华养老送终。那时的天津民间将年过25岁仍待字闺中的女孩叫做老姑娘，而父母过世后老姑娘由谁赡养是个特别棘手的社会问题。庞鹤年当即应承下来。他觉得这即便不是父亲对入股的唯一回报要求，他也有赡养亲姑姑的义务，为了表明态度，他索性将店命名为“老美华”。

　　李立和说，老美华百年来长盛不衰的影响力完全得益于庞鹤年当年制定的严格的工艺质量标准：女士皮底厚度3毫米，男士皮底厚度4.5-5毫米，反绱鞋槽务必深浅均匀，线缝一寸三针半；鞋面一定采用“瑞蚨祥”上等面料，坤尖鞋和绣花鞋还要增加青缎、粉缎等时兴颜色，整个工艺必须经过“粘、拉、调、配、套、沿、绱、排”八道工序；验鞋时要遵循“一正、二要、三不、四净、五平、六一样、七必须、八一定”原则，丝毫不能马虎。

　　李立和对千层底情有独钟，正因为有了它，老美华的鞋才看着漂亮，穿着舒服。老美华手工制鞋技艺全部过程包含50道工序，千层底制作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步。旧时家庭主妇为了节约开支，大都有着一手打夹纸、糊袼褙、纳鞋底、绱鞋的功夫，但老美华的千层底与众不同，所打夹纸的原料必须选用两层白布，无杂色，不含纸，鞋底一律达到36―40层布，然后在夹纸上画样、剪底样、包边、垫夹层、搓麻绳、圈边口，用丝漏盖在布底上印上颜色并压上印，再以印上的颜色为标记用手工搓的麻纳底，纳底标准为每平方寸81针，夏季选用安徽麻，冬季则用张家口一带的油麻。纳好的底码要在大缸里用60℃的水浸透，再用2寸厚的木盖压好，缸口四周密封24小时，确保底子和线不脱股。起缸后，再用木槌矫正鞋底形状，依靠阳光或烤箱烘干，每道工序都要严格遵循“鞋底不差针，纳线要挺实，疏密间距准，纳鞋针脚齐”的祖训。

　　在李立和看来，一双踩在脚下的鞋其实蕴含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集纳着博大精深的民间文化，体现着多姿多彩的民俗风情。鞋面上那些象征意义极强的莲子生贵、喜鹊登梅等图案包括了祈福求祥、祛病消灾、求子继嗣、男婚女嫁、尊长爱幼的丰富内容，早已演进为一种精神载体，具有超强的文化渗透力。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千层底的现状和未来显现了一丝担忧。由于千层底鞋全部手工制作，技术难度大，习艺周期长，个人回报低，像搓麻绳、圈底边、纳底等工序目前只能依靠山区中老年妇女，后继乏人，接班人是个大问题。

　　“我的侄女在美国读书，专门带走一双千层底鞋送给她的导师，导师穿上后连夸‘中国布鞋好’，”李立和很是自豪，“这个‘好’可不是随便说的，那是用心血堆出来的。单说这绣花鞋的验鞋环节，那叫一个讲究。先用酒精灯的小火苗不高不低地去烫鞋面上的毛绒眼，再用干净手绢或者刚出笼的揭皮馒头滚鞋面，把那些线头都粘去，你说这鞋面能不漂亮？所以说啊，一双千层底上也浓缩着中国功夫呢！”

　　专家点评

　　何志华(天津市文博学会民间收藏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会长、清代服饰收藏家)

　　老美华的选址是它经营的最大亮点。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南市兴起，老美华店铺周边涌现了一批娱乐场所，为老美华给艺人、名流、大户女眷定期上门服务打开方便之门。环境变化、人文条件、特定需求成为老美华制鞋传统手工艺不断提升的催化剂。

　　鞋作为服饰的延伸部分，是一种文化载体，具有鲜明的民间艺术特征和文化功能。鞋上的修饰内容反映了穿着者的祝愿和期盼。老美华的成功主要得益于它的企业文化——首先是铺规严格，视诚信为企业生命；其次是质量上乘，视服务为企业灵魂。老美华做鞋选料从不将就，工序从不缩水。早年间，在南市地区老美华永远是开门最早的鞋店，而且敢于做出“开线包换”的承诺。

　　老美华的创新精神和“孝道文化”同样值得肯定。本来以坤尖鞋起家的它为了适应时代和市场的双重需求，先后推出男鞋、放足鞋等一批批新品。老美华还在天津古文化街筹建了国内首家华夏鞋文化博物馆，收藏了国内一流的鞋文化珍贵资源，它在普及知识的同时，由鞋文化衍生出的尊老爱幼、家庭和谐等理念也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