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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补贴
梁思成非常懂得生活,这点很像苏东坡,即使在最困窘的日子,他也总是想法使生活有滋有味。他会蒸馒头、腌菜、做果酱,更奇特的是,他会用红糖糖浆、柑橘等原料做果酱。那时四川盛产橘子、广柑,他就用橘子皮、广柑做果酱。他做事情,不管大事小事,都喜欢亲自动手。那时农家窗子都是木制的。木头窗子密闭不好,他就用牛皮纸糊上一个夹层,开关不受影响,但风进不来。他还把这种保温方法教给他的学生。
但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傅斯年下午到营造社看望梁思成、林徽因一家。
林徽因到四川不久,便患上气管炎,缠绵病榻了。她整日躺在一张帆布行军床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无神地张望着这陌生的流亡之所。
贫穷、疾病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也是心灵上的折磨。她感到寂寞和孤独。她脸色憔悴,声音喑哑,但她依然很健谈。战前在北平,她的家是著名的“太太客厅”,每到节假日,她家宾客盈门。林徽因爱说话,但绝非已婚女人那种婆婆妈妈的絮叨,而是知识渊博,才华和灵气的展示和倾泻。她声音细腻、柔和,富有质感、节奏感,像一条山溪一样活蹦乱跳地流淌。林徽因谈起当空军的弟弟牺牲之事很是伤感。傅斯年安慰一番,询问他们的经济情况,当得知梁思成最困难时到宜宾委托商行去当衣物,梁思成还幽默地说:“昨天咱们‘水煮’钢笔,今天咱‘红烧’手表!”那意思是把派克钢笔、手表等“贵重物品”都“吃了”,傅斯年沉默不语,眼泪差点涌出来。他转身揩揩眼睛,怕引起梁、林二人的悲伤,只好改变话题,又问人员情况、科研计划,虽然营造社不属于中研院管辖,但傅斯年天生钟情于学术研究。一边翻阅着梁思成们用粗糙的土纸印刷的刊物,一边称赞,心里却不免顿生悲天悯人之感。
桂花院白天本来就很静,现在又是雨夜,更显得沉寂。傅斯年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雨点儿打在芭蕉叶上,坠落在石砌的台阶上,沙沙沙、啪啪啪的响声混合在一起,形成雨的多声部交响曲,吵得他睡意顿消。傅斯年想到营造社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生活极端困顿,心中涌起一种酸楚。营造社应该成为建筑研究所,归属中研院,由民间团体变成在编的国家事业单位。梁思成的弟弟梁思永也身患重病,更使他焦虑。当务之急,教育部该救济梁氏兄弟。想到此,他起身点亮桐油灯,给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写封信,请求先拨点经费补贴他们。
写罢,傅斯年抬眼望望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雨点似乎大了,砸在石阶上发出骇人的声响。远山响起沉闷的雷声,闪电划破夜的黑暗,照着静寂的室内,凌乱的物件堆放在柜子上、桌椅上,有一种疲惫和粗放感。俞大綵和儿子仁轨已酣然入梦。
清晨起来,夜雨已停,室外的空气特别清新,阳光灿烂绚丽,那远处的山峦间,仍然有雾,一缕缕,一卷卷,涌动着,擦拭着山峰。山野里翠竹、青松、女贞树,正值年纪轻轻,一片苍翠。
吃饭时,傅斯年说,给朱家骅部长写了封信,认为应该救济梁氏兄弟,梁家真是贫病交加,极端困难。妻子说:“是啊,徽因也病了,瘦成一把骨头,真可怜人。我想,朱部长会答应的。”
谁知,事情原没有这么简单,教育部没有拨来救济款,傅斯年十分着急,又三番五次地找中研院总干事叶企孙,请求先从中研院拨点经费救济二梁一家。这件事一直拖延了几个月才落实,拨来4000元,虽然杯水车薪,但傅斯年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却使梁思成、林徽因感激涕零。
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