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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侃、秦岺:
接到侃侃信,知道秦岺马上去美国。这次恐怕要若干年后才能见面了,临别总觉得有些话要说。
这次你们两人出去读学位,当然希望都能得到博士学位,我相信也不难做到这点,免不了会有些拼搏,人的一生能有几次拼搏,这大概也算得上一次了。大学毕业到博士、副教授这段时间是干活最多、出活最多的时间。话又说回来,得不到博士也没有关系,不要为此有任何思想负担以致影响身体和精神,也有一些人在MIT始终得不到学位,到了期限被赶出,但后来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有两类人,一类人才华外露,似乎很易出成就;另一类人则依靠坚持不懈的奋斗,长年累月下来最后获得成功。我比较欣赏第二类人。尽管很多科学家是在三十岁出头就有成果的,但也有不少人四十以上才出成果。四年大学、几年研究生读到的东西是很有限的,还得靠以后的努力,为此更不必为得不到学位而发愁。
在向导师学习时,除了学习知识外,更多地要学习解决问题的方法,特别是有名的导师取得成绩的途径。
选择研究方向方面尽可能选国内比较需要、又有广阔发展前景的方向。一定要有发展前景,因为选择的方向也许是毕生研究的内容。四十年代末交大电机是热门,但一到美国,搞电机的人很多都改成学新兴学科――计算机、半导体、激光。王适[注]就是及早改了行。所以尽可能选新兴学科。研究课题我意见不要选纯理论的和太实际、太偏重当前应用的题目,两个极端的项目不要选,前者会在国内得不到支持,后者意思不大,储备太少,搞新的领域困难。
身体是第一位的,出国后仍要坚持锻炼身体,宁可不得学位,也不要把身体搞坏,不要开夜车,生活要有规律。
要学会交际,搞现代科研,组织管理极为重要,要学会张罗。侃侃这点占有优势,不能成为书呆子,书呆子办不成大事。
要保持东方美德,以个人为中心、金钱至上、一切东西商业化,这些西方缺点不能沾染。西方科学家中也有一些品德高尚的,但也会有一些品质不好的人,要保持警惕。
(以下是王选夫人陈堃銶的附言)要力求掌握真才实学,不图虚名,要真正做到这点不大容易,特别是由于周围环境的压力,我们常在为此努力。
注意身体除了锻炼外,吃也很重要,一定要注意营养。有些人省钱去买什么大件,弄坏了身体,真是因小失大。我想你们是不会的。
不多谈了,祝秦岺一路平安。
小叔叔
小婶婶
1983年6月1日
[注]王适是王选的已故远堂兄,时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电机系教授。
编者注:1983年,以王选、陈堃銶为主要领导和技术骨干的北大科研团队在研制成功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原理性样机并通过部级鉴定后,正克服内外压力,加紧研制能够实用的第二代系统。
这年5月,我国印刷技术装备发展规划方案作为专项补充列入国家“六五”计划,王选他们的研究项目被正式纳入国家规划。
同年,王选的工作单位北大汉字信息处理技术研究室扩建为计算机科学技术研究所,副教授王选任副所长。
谆谆教诲铭刻在心
痛念叔父王选
王侃
2006年2月12日美国中部时间清晨,我婶婶陈堃銶在越洋电话里沉重地告诉我:“小叔叔大出血,要做好心理准备。”以后的十几个小时内,我们每隔几小时通一次电话。遥隔太平洋,我一直在安慰自己,“不会的……,他一生多病,每次被医生诊断为绝症,他都抗争过来了”。一个月前,我曾专程回京探望他。虽然他已极为消瘦,并强忍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病痛,但我丝毫未从他那里感受到向癌症退却、妥协的意向。每天我在问候他们的时候,婶婶总是微笑着说:“蛮好的,我们又活了一天。”临别那一天,我们是笑着分手的。就像小时候老缠着他要东西一样,我半撒娇似地对他说:“先活到3月份,好吗?那时我放春假,我来看你。再活到夏天,我带全家回来度假。别忘了你给秦天、秦朗(我的女儿和儿子)的允诺,你会带他们参加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小叔叔面带笑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想,小叔叔是从不失信于人的。谁知这次见面竟成了永别!
王选兄姊五人,我父亲王遹是长子,王选排行最小。由于父母亲的工作需要,我是由祖父母带大的。正因为这样,在王选青年时期在沪养病和文革灾难期间,我的童年和少年有很大部分时间是同叔叔和婶婶在一起渡过的。我父母亲因看王选、陈堃銶体弱无儿,曾非正式地将我过继于他们。我一直庆幸自己有两双父母亲。尤其在文革中祖父母无法顾及我时,许多心理方面的成长教育都是从叔叔、婶婶那里得来的。几十年来,他们除了给我以父母之爱外,给予我更多的是师长和挚友之情。在生活和学业上的每一个关键步骤,他们总是先倾听我的情况,再询问我的想法,最后提出他们的建议。当我未按他们的初衷行事时,小叔叔总会说一句:“我相信侃侃对自己最了解,会做出她认为最合适的选择的。”
在痛念小叔叔的时刻,我找出保存了二十几年的来往书信。每封来信都表达了他们对我的关爱和深情,特别是对我人生的指导。现特选其中一封写于1983年6月1日,当我和丈夫秦岭分别去比利时和美国留学时的来信,以寄托我无尽的哀思(见信的全文)。
小叔叔,请放心吧!
二零零六年二月二十一日于北京
王侃,女,1957年生。1982年于上海复旦大学生物系生化专业毕业,同年考入复旦大学遗传所成为谈家桢先生的研究生。1983年被教育部派往比利时根特大学攻读植物分子生物学。现为美国依荷华州立大学植物分子生物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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