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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不知《论语》文本为何物
人物周刊:《孔子思想体系》一书附录二《孔子和历代孔子崇拜者的关系问题》令人印象深刻,历史上关于孔子的很多反反复复、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讲透了。
朱维铮:周予同先生1926年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僵尸的出崇》,因为当时北洋军阀政府强迫各级学校读经,给他穿上古衣冠;后来蒋介石政府反共,搞“新生活运动”,又给孔子穿上中山装。
我看于丹的书,劈头就讲“天地人之道”,借北宋一个不学有术的权相赵普的话“半部《论语》治天下”宣称《论语》仍可作为“治国之本”。姑且不谈赵普有没有说过这话,即使相信宋人笔记,赵普也是为了辩护自己不读书,向宋太宗说他平生只读一部《论语》:“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他死后两百多年,元朝有出杂剧,便将传说中赵普此语渲染成“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看来于丹比赵普更不读书,非但不知《论语》文本为何物,而且连传说中赵普所谓的将读《论语》的心得分成两半献给两个皇帝的出处也闹不清,居然在中央电视台宣讲“什么叫‘半部《论语》治天下’?有时候学一个字两个字,就够用一辈子了。”昨天我翻她的书,看到这段话,不禁吃惊,因为立刻想起当年林彪推销《毛主席语录》,大讲他选出的毛泽东语,“一句顶一万句”;还有那个捧江青起家的康生,也跟着林彪宣称,伟大领袖只用“一句话”,“就把全国人民动员起来了”。我非常纳闷:你于丹推崇赵普的话,是你的自由;央视请你宣讲《论语》,你把经元曲渲染过的赵普的话当作史实,拔高为“治国之本”,也可自称“于丹心得”,但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价值判断,为什么同“一句顶一万句”之类说法思路如此相似呢?易中天为《于丹〈论语〉心得》作序,赞美她讲述了“人民的孔子,也是永远的孔子”,这说法实事求是么?
人物周刊:孔孟之道在中国历史上的变迁是怎样的?
朱维铮:中国所谓的“道”,也有几次大的变化。我们所说的儒术,最初指的是“周公之术”,在西汉,孔子只是周公的一个绍述者;到了百年后的汉成帝,才开始给孔子封号,但周公位居“先圣”,而孔子只是“先师”。孔子本人对周公也非常崇拜的,他说“吾从周”,常在梦中跟周公对话,晚年有段时间周公不来入梦,他就非常担心,“我要完了吧?”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到何晏的《集解》时,他提倡的其实是“周孔之道”,是当时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嵇康为什么被杀?罪名是“非汤武而薄周孔”,鲁迅就说,嵇康当时非死不可。
一直到唐太宗时代,周公被赶出太学,孔子升为先圣,老实听话的弟子颜回被奉为先师。为什么呢?有个故事叫“周公负成王”:成王年幼,周公背着他摄政,唐太宗就怕臣民学周公生野心,让太子成傀儡,所以此时出现的就是“孔颜之道”。
到了公元十一世纪,孟子地位上升。是王安石将孟子供进庙堂,他实行教育改革,将所谓儒家经典重新注释,他自己注了《周礼》,叫他的儿子王注的《诗经》,他的一个助手吕惠卿注的《尚书》,所谓《三经新义》,成为科举考试的蓝本。后来宋儒朱熹等人反对的,就是这个《三经新义》。孔孟之道成为统治阶级承认的一个意识形态,应该是从十一世纪王安石变法之后开始的。
所以,讲孔子、讲《论语》,不能离开这些东西,否则你怎么讲?我们现在一些自称学者的人,连一些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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