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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我很欣赏您在这个年纪既有这么健康的体魄,又有这么阳光的心态,特别是在了解了您所经历的事情之后,我真想知道您是靠什么力量挺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
杨敬年:1957年我被划为右派分子后。我想历史问题是既成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问题是你怎么看,你说我的历史有问题,我看我的历史没问题。你想,我家里穷,读书时读的都是公费生,是劳动人民培养了我,抗战时期我工作也是在国共合作时期。
可1958年我被法院判处管制3年的刑事处分时,我真觉得是晴天霹雳,让我不知所措。当时使我心理恢复平衡的,有三个法宝,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教的。一是不着急,“既来之,则安之,让体内慢慢生长抵抗力和它作斗争,直到最后战而胜之。”我就想,这3年管制,就当是害了一场大慢性病,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没什么用。二是他老人家说的“变坏事为好事”。我要把强迫我去做的事情,如学习、劳动,变成我自己主动要求去做的事情,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第三条还是他老人家所说的“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我深信我能战胜一切艰难困苦,但我还是抱着小心翼翼谨慎的态度。
那时我还看到一张苏联名画:大海之滨有一座巨大的岩石,上面是阴暗的天空,下面是汹涌的海潮,而岩石在其中岿然不动。我想,我就是这座岩石,我要做这座岩石。在那之后,我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道理,冯友兰说得很透彻,是:“不管将来或过去有无意外,或意外之幸或不幸,只用力作其所欲作之事,此之谓以力胜命。如此则不因将来成功之不能定而忧疑,亦不因过去失败之不可变而悔尤,能如此则谓之知命。”所以是“乐天知命不忧。”
记者:那时您生活上也很困难吧?
杨敬年:我由原来的四级教授工资每月200多元,改拿每月60元生活费,一些亲戚朋友也都不敢跟我来往了。当时为了支持女儿和侄女上学,我不得不把自己收藏的一些中文书卖掉。当时,劝业场旁边有个天祥市场,楼上收购旧书。书店老板说:5毛钱一本,你的英文书我也全收。我哪里舍得,那都是我在英国省下生活费一本一本积攒起来、又不辞辛苦地带回来的。回国时,我把使用多年的打字机都卖了,也没舍得丢下这些书。我想打字机回国还可以买到,这些书在国内却再买不到了,就是生活再苦也不能把它们卖掉呀!
记者:有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杨敬年:我不后悔。有好多同学问过我,如果当年留在美国或者去了台湾,也许境况会大不相同,起码能少受几十年的罪。但我觉得,在国内我无论政治上有多大压力,我都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对国家有所贡献。我总是把1948年我选择从英国回到天津、回到南开迎接解放归为我一生三大幸事之一,还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记者:除了事业上的磨难,在那一时期,生活中您也经历了不少打击吧?
杨敬年:是,先是我妻子1974年突发脑溢血,口眼歪斜、呕吐并发失语症,总医院的大夫说:准备后事吧。但我们没有放弃,在观察室里抢救了9天9夜,我也在那儿守了9天9夜,终于夺回了一条命,但她右半身瘫痪,不能动弹。除了家属和陆续地请保姆以外,我始终都守护在她身边,照顾她的生活。在我们的卧室里,有我的办公桌,她的床边搭着我的行军床,无论什么时候她需要,我都能在她身边。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俩都在楼上,我就坐在她身边,那时我心情很平静,我想,她已经不能动了,我们就是同归于尽,我也不能离开她。我们从1925年结婚,我几次离家外出学习,都是她照顾着孩子、支撑着这个家,就是以后我们住在南开园里,她还会常常夜半惊醒,说是梦见久久没有我的消息了。她就这样在床上躺了24年,直到1998年她92岁时去世。我总是回忆着我们刚结婚第二天,她为我补衣的情形,脑子里就不断重复着这样两句话:“空床卧听风和雨,谁复挑灯夜补衣?”73年我们相濡以沫,那份感情很难割舍。
在这期间还有一件事对我打击更大,我儿子1976年得急病去世了。他是1974年才从河北回到天津照顾母亲的,两年后却突然得了尿毒症,去世的时候只有50岁。他在晨光中的遗容,至今还都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尽到责任的父亲,一个愧对儿子、抱恨终生的父亲。但是,这所有的磨难,我还是都闯过来、挺过来了。
记者:真不容易。可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您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的目标和追求,都快80岁了还积极要求入党。
杨敬年:我是1984年申请要求入党的,1987年获得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一年后如期转正,我觉得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你想,我40岁得到牛津大学博士学位,79岁时成为共产党员,都花费了近40年的时间,才实现了自己的夙愿,但我认为牛津博士只是求学的顶峰,共产党员才是做人的顶峰。正像我在入党志愿书里写的:我一生走过了曲折坎坷的道路,经历了新旧两种社会和中外两种社会的生活和对比,我深刻地认识到马克思列宁主义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党的政策给了我新的政治生命,我下决心要使自己从一个怀抱“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夙愿的知识分子转变为一个自觉的共产主义战士,为党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切。我渴望在党的直接教育下,克服自己的缺点和弱点,为党和中国人民的事业献出自己的余年。
记者:您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记得您是1988年退休,那时已经80岁了,然后又接受返聘继续工作,上课、带研究生,如果按正常情况60岁退休来说,您大概比别人多工作了30年,没想过这30年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吗?
杨敬年:落实政策后,我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做自己梦寐以求的科研工作了,我当时就立下一个心愿:“欲为国家兴教育,肯将衰朽惜残年”,我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这30年我工作的成果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1994年,我完全离开了教学科研工作,可以潜心探索,把过去所学的东西串联起来,加以温习、整理,让它融会贯通了。我想,人性问题既是一个永恒的问题,又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它和我所研习的发展经济学、和中国当前的经济发展都有直接的密切联系。于是我就花了两年时间,写了《人性谈》一书。之后,陕西人民出版社计划出版“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十本书”,经济学中就选了《国富论》,他们找到我,但又怕我年纪大了承担不了,可我觉得翻译这本书对传播经济学知识意义重大,而我自己也还有余勇可贾,就毅然答应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每天早上从3点到7点,花4个小时译3000字,然后是锻炼、吃早餐、休息,之后再工作两小时校对。等这本书出版时一看居然有74万字。2001年首次发行,到2005年已经重印了8次,发行了5万册,成了畅销书。这让我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这老头还有用。我想没有什么比这礼物更让我满足,也更能激励我好好生活的了。
记者:您现在每天的作息时间还是老样子吗?
杨敬年:我还是坚持这几十年来的老习惯,每天凌晨3点多钟起床,自己洗漱、收拾床铺,然后坐下来读书、学习,再上网看看邮件,7点钟左右吃完早饭后再睡上一会儿,然后起来做一套我自己编的,从我60岁起就坚持做的健身操,再用按摩椅做几十分钟的腿部按摩。你知道这人老先老腿,经常走路活动、按摩能保持腿脚有力、灵活,才能什么事情都做到自理,身体才能保持健康。我的长寿秘诀就是:心态要平衡,头脑要常动,新东西要常学,身体要常锻炼。我觉得,人的年龄有三种:一是日历上的年龄,一是身体上的年龄,一是心理上的年龄,我觉得在心理年龄上我也就30岁,老年人的生活还和我无关呢。
记者:我们该怎么理解您的“心态要平衡”?
杨敬年:无论经历过什么,我这一生始终怀抱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态度,无怨无悔。也有人问过我,你在《学术生涯五十年》一文中说:“回首往事,深感欣慰”,你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在我看来,个人的沉浮荣辱和成败得失,在宇宙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现在我总结自己的人生,我就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最幸福的人,我欣慰的是亲眼目睹了我们国家的繁荣昌盛,亲眼目睹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同时更看到了我们的国力在各个方面一天一天地增强,人民生活一天一天地改善。能生活在这么一个时代,那是多么幸福、多么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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