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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们中国的春节,我一直怀有敬畏和好奇。传统的春节,正式开始都是从除夕之夜燃放鞭炮起,到上元节即正月十五元宵节看花灯止。一是震天的声响,一是绚烂的灯光,将春节这一幕大戏渲染殆尽。我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声音和色彩作为春节的一头一尾呢?没错,这都是农业社会里人们对于天神的膜拜和祈祷,那么,这种膜拜和祈祷为什么选择了声音和色彩,去响彻和映衬节日首尾那整个天空呢?
有时候,我想,会不会和我们传统的婚礼仪式有相似之处呢?从鞭炮与唢呐锣鼓点儿齐鸣开始,到新娘新郎入洞房后点燃红蜡烛掀开红盖头为止,也是欢庆的声音和喜兴的色彩,只不过,婚礼的一天浓缩了春节从除夕到十五的十几天而已,像是缩写版。真的,鞭炮和彩灯,一直都是历史悠久中我们民族喜庆节日里两种最富有代表性的象征物。我一直都认为,这里面有我们中国人的智慧,才使得我们的春节格外具有特色。
在老北京,上元的灯,曾经是多么的辉煌灿烂。如果没有最后这样辉映整座京都的灯节,就像一出戏没有了名角出场唱的出彩儿的压轴戏一样,春节是无法落幕的。在老北京,上元灯节最辉煌的要数明朝了,那时,灯市口、地安门、东四牌楼一带,是灯海和人海交织一起搅腾得最为热闹的地方,所以,才有了灯市口这样的地名,一直传到今天。
从清朝到民国,灯市转移到了前门和琉璃厂一带。清竹枝词里:“细马轻车巷陌腾,好春又是一番增,今宵闲煞团圆月,多少游人只看灯。”说的是前门的盛况。“琉璃窑厂路西东,人在红云绛雾中,骄马如龙车似水,衣香鬓影惜匆匆。”则把琉璃厂的灯市写得更是热闹非凡。
在前门,灯火最为灿烂的,要数廊房头条、大栅栏、西河沿和打磨厂这几条街,其中之最要数廊房头条。廊房头条原来又被称之为灯笼街,短短的巷子里,最多的时候曾经集中了二十多家灯笼铺子,可以说是鳞次栉比。可以想象,到了灯节,那里各家灯笼铺子里张灯结彩纷纷亮出自家绝活的争奇斗艳的情景。清竹枝词:“已无画鼓犹闻笛,只有红灯不见尘,彻夜喧阗浑似昼,点灯人即卖灯人。”说的就是那样的情景。到前门看灯去!曾经是那时春节节目单上必不可少的一个重要节目。老北京人,一般管这叫做“逛灯市”,或者叫做“闹花灯”,也有叫做“踏灯节”的,民国竹枝词里就有“银烛影中明月下,相逢俱是踏灯人。”无论是一个“逛”字,还是一个“闹”字,或“踏”字,都体现了那时灯节的张扬劲头。我以为,只有立春被称之为“咬春”、“打春”、“踏春”,才能够与之比拟。就类似西方的狂欢吧?
小时候,我家住前门楼子东边的打磨厂胡同,上元夜也是灯火热烈的地方之一。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曾经住过的这条老街,还看见我们大院大门口房檐上挂灯的铁钩子。顺着老街望去,一排院子钢灰色鱼鳞瓦的房檐下,一溜儿生锈的铁钩子,间隔半米左右排列在那儿,弯弯翘着老式古朴的造型。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它们依然还在,诉说着昔日的灯火辉煌。
我佩服中国人的智慧,简单的一盏盏灯,在我们的手里,可以变化万千,展现着丰富无穷的想象。《京都风物志》中,曾经有过这样对上元灯的记载:“其灯有大小、高矮、长短、方圆等式,有纱纸、琉璃、羊角、西洋之别,其绘人物,则列国、三国、西游、封神、水浒、志异等图,花卉则兰菊、玫瑰、萱、竹、牡丹,禽兽则鸾凤、龙、虎以至马牛猫犬与鱼虾虫蚁等图,无不颜色鲜美,妙态纯真,品目殊多。”在这里,人们已是看灯不是灯,缤纷的灯光幻影里,有中国传统的文化,包括审美、性情、志趣、祈愿与民俗诸多方面,众多的灯汇聚一起,就是一个小百科全书呢。
那时候,除了大栅栏里火宝塔那样巨型的彩灯,和廊房头条口谦祥益那样有钱的商铺外悬挂的富丽堂皇的宫灯之外,一般看见的,更多的是走马灯和一种叫做“气死风”的灯。民国竹枝词云:“剪纸为轮制造精,飞绕人间不夜城,儿童更爱团团转,车驰马骤却无声。”写的便是最常见的走马灯。《燕京岁时记》里说“走马灯,剪纸为轮,以烛嘘之,则车驰马骤,团团不休。”靠的主要是灯里面有一柄用铁丝绑着可以转动的纸伞,蜡烛点燃后造成的冷热空气的流动,让灯上的各种画面转动了起来。走马灯,有大有小,大者灯的四周可以工笔细描画着西厢红楼,如旋转舞台,只可抬头观赏;小者则可以提着满街跑。对于“气死风”,民国竹枝词也有记述:“一路两旁竟是灯,白蜡却居细纱中,任凭风吹偏不灭,原来它要气死风。”其实,这只是一种简单的圆形提灯。说它“气死风”,是因为你提着它怎么跑,风也吹不灭。这种“气死风”有各种图案,其中金鱼灯最受老幼的欢迎,老人图它个年年有余的吉利,孩子则图它好看玩着痛快。
据说,当年米家灯很有名,不止一首竹枝词里说到它:“堆山淘水米家灯,料丝图画更新兴。”“裁纨剪彩贴银纱,灯市争传出米家。”据载,这是一种用细绢为面、以铁丝线掐制而成为骨架的精致花灯,猜想价格不菲。我没有见过,只知道在廊房头条有制灯的老字号华美斋和文盛斋,当时非常有名,一直开到新中国成立以后公私合营。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珠市口附近的水道子那儿有北京宫灯厂,制灯也是满北京城数一数二的。
当然,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是买不起这些名家出品的花灯的。记得小时候,即使再便宜的“气死风”灯,我也只有看的份儿,便只好用彩纸自己糊个简单的灯笼,在里面插上支红蜡烛,拎着它满院子满街的跑。我儿子小的时候,我也曾经如法炮制,帮助他用彩纸和竹篾儿绑铁丝做过这样的纸灯笼,他照样提着满院子疯跑,一直到灯笼里的蜡烛歪倒,把灯笼点着为止,跑回家冲我喊道:“爸,再给我糊个灯笼吧!”我对他说:“等明年这时候吧。”孩子的游戏,才依依不舍算是结束,上元的灯节连同春节,也才一起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