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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年关。不知不觉间,大街上、巷子里,各种烟花爆竹贩卖点已经陆续摆了出来。新年除旧岁,放鞭炮,本意是祈求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然而每年过节前后,因为爆竹引发的不幸事件,接二连三。
2010年2月5日,阴历腊月二十二,丰台区东罗园小区一住宅楼下的化粪池突然发生爆炸,9岁男孩小龙在自家门前被炸起几米高后摔在路上,头骨开裂,在ICU病房维持了14天生命后最终死亡。
为了替儿子讨公道,孩子的父母陈彬和王琴将小区物业管理中心等相关单位告上法庭。法院经过审理判决三被告赔偿孩子的父母50余万元。
近日,陈彬夫妇已收到全部的赔偿款,该案在丰台法院执行局执行完毕。
逝者已去,生者哀痛难平。转眼间小龙离开人世已将近一年了,然而孩子的父母仍旧无法从伤痛中恢复过来,终日在逃避着儿子离去的现实。“在我心里,孩子还活着。”小龙的父亲沉默着,泪水滚落在这位中年汉子的脸上。
事发
化粪池爆炸男童被炸伤
一米七几个头的王琴撸着两只袖子,抱起铁盆往东面的阳台走,铁盆里堆满了一家三口刚刚洗好的衣服,再过两天就要回老家过年了,脏衣服必须赶紧洗好、晾干。
担心妻子太累,陈彬也跟过去帮忙。
刚抖开一条长裤,儿子小龙圆溜溜的小脑袋从门的斜下方探了出来,“爸、妈,我去征征家玩会儿,很快就回来。”
陈彬抬着胳膊一边晾衣服,一边应了一声,没回头。王琴看了一眼儿子,嘱咐了一句,“别太晚了,快吃饭了。”便蹲下身来继续干活儿。
正午12点,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湿漉漉的衣服上,几平方米的小阳台里弥漫着柔顺剂的香气。
王琴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空,心里盘算着回家前要收拾的东西。
突然一声巨响,王琴一愣,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壁,眼前的窗户震动得嗡嗡作响,晾衣竿上的衣服来回摆动了几下,几秒钟之后楼下一阵骚动。
顺着巨响的方向,王琴和陈彬跑到西窗前往外张望,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楼下化粪池井盖周围直径4米的路面被炸起,小龙倒在一边。
陈彬和王琴狂奔下楼。楼下,他们9岁的儿子躺在井盖北侧4米处的地上,满脸是血,喘着气,头骨裂开一道大口。
陈彬抱起孩子,43岁的汉子泪流满面。
爆炸
孩子在化粪池边放炮
2010年2月5日,腊月二十二,寒风刺骨。墙角下,一个星期以前残留下来的积雪,每隔几米堆成一小堆儿,已经结成了冰。
大清早,小龙一骨碌爬起床,跟着爸爸上街办年货。水果、熟食提了一大堆。回来的路上,陈彬给儿子买了几盒小鞭炮,想着过两天临回老家前,爷俩一起崩崩晦气。
拎着塑料袋,小龙如获至宝,一路跳着跑回家。
然而就在一个多小时后,随着一声巨响,楼下的化粪池爆炸,小龙被炸飞几米高,摔在距离家门口仅仅几米的位置,浑身多处骨折,头骨开裂。事后物业找到了一个在场的小女孩证实,看见小龙当时在化粪池边放炮。
陈彬疯了一样冲下楼,跪在地上抱着儿子惨叫。当时是怎么被一个好心人拽上救护车送往天坛医院,陈彬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时儿子还在喘气,浑身是血。路口的信号灯是绿的,但是车子就是堵在路上动不了,他抱着儿子,急得浑身发抖,只能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车窗。
十几分钟的路程开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当天下午,经过3个多小时的抢救,小龙被推进了ICU重症监护室。医生告诉陈彬,“孩子如果能熬过一个星期就没事了。”陈彬和王琴当时跪在地上,浑身瘫软。
守候
昼夜不离监护室
大年三十午夜十二点,大街上爆竹声震得人耳膜刺痛,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从四面八方蹿入半空,炸开,形成一个个完整的巨球,点亮了整个夜空。
天坛医院一楼大厅内灯火通明,十几个来自各地的ICU病人家属挤在一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休息,没有一点声响。
王琴躺在硬纸板上,扭了个身,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背后,陈彬靠着妻子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已经发不出声音。
到这一天为止,小龙被送进ICU病房已经整整一星期。这一个星期以来,王琴和丈夫就没敢离开过医院半步。
护士说,孩子需要大量湿纸巾。白天的时候夫妇俩就拎着成捆的湿纸巾站在病房门口,等着有护士经过。到了晚上,陈彬从外面捡回一块硬纸板铺在地上,夫妻俩就挤在一起勉强过夜。“但是只要一合眼,满脑子都是小龙浑身是血的样子,根本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一个多小时,就会猛然惊醒。”陈彬回忆。
由于小龙的病情过重,医院禁止家属探视。王琴和丈夫为了看儿子一眼,每天守在病房门口,等着护士出入时,扒着门缝往里看。
然而孩子的床位在病房最里端,离门口有十几米远,站在门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分离
儿子14天后离开人世
大年三十下午,医院破例允许家属进入ICU探望病人。这是小龙入院以来,王琴第二次有机会亲眼看看孩子。
穿上淡蓝色的隔离衣,带上帽子、口罩,王琴紧紧地握住丈夫的手,呼吸急促。
然而盼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走进ICU病房,看到孩子,王琴却一时没了反应。
床上的小龙紧闭着眼,浑身插满了管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腿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只有脑袋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刚刚7天不见,王琴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往前挪了几步,王琴扶住床沿站定,眼泪奔涌而出。
然而就在王琴和丈夫都认为,儿子已经熬过一个星期,度过危险期的时候,2010年2月19日(正月初六),小龙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最终于当日下午3点永远离开了人世。
痛苦
事后一年难脱丧子阴影
凌晨2点半,大厅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动,窗外一片漆黑,王琴突然浑身一抖,猛地从梦中惊醒,耳边的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
坐起身,望着床边的小桌子,王琴愣愣地出神。以前每天晚上小龙就坐在那里开着台灯写作业,一直到十一二点,王琴看着不忍心,想要帮忙,儿子怎么也不同意,坚持要自己想。王琴就这么坐在床边上,陪着儿子。
梦里,儿子又回来了,只是满身是血。
出事后,为了弄清孩子的死因,寻找证据,夫妻俩仍坚持住在原处。站在家里的西窗往下看,就是孩子出事的爆炸地点。
一年来,白天的时候丈夫出门,王琴就躲在屋子里,小区外面就是小龙就读的小学;楼下跑来跑去的都是以前和小龙一起玩的同学;出了单元口,走出两米远,向左一拐,化粪池的井盖就在过道的正中央,想要走出小区,这里是必经通道。“到处都是孩子的影子。”王琴说。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出门,对于夫妻俩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陈彬也每天生活在痛苦之中,“走在大街上、吃饭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儿子。”陈彬说,最常想起的一幕就是救护车里,小龙躺在自己怀里,喘着气,路上堵车,就是到不了医院。
从那以后,只要一遇上堵车,陈彬便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判决
责任三七开被告赔50万
2011年1月20日,腊月十七,傍晚时分,东罗园小区内一片寂静。
临近春节,附近的几所小学都已放假,三个小男孩拿着小钢鞭、摔炮,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从楼前走过。
2010年节前的那起爆炸事故已经慢慢淡出了小区人们的话题,那次事故炸坏的路也早已重新铺平、修好,找不出丝毫痕迹。不知不觉中,小龙已经去世将近一年了。
为了弄清化粪池爆炸的原因,给孩子讨个公道,陈彬和王琴将小区物业、物业组建单位以及村委会告上了法庭。
丰台法院指出,根据一般物理常识,由化粪池产生的可燃性气体如发生爆炸应当具备两个条件,一方面是可燃性气体的蓄积达到一定浓度,另一方面是遇到高温高压环境或明火引燃,显然在此案中可燃性气体的蓄积达到足以引起爆炸的程度。
法院经过审理认为,虽然小龙燃放鞭炮是导致爆炸的直接原因,但是被告方未对化粪池尽到管理义务,造成化粪池中可燃气体达到足以爆炸的浓度,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而王琴、陈彬作为小龙的法定监护人,放任尚未成年的小龙在没有成年人陪同的情况下,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时间和地区燃放鞭炮,未尽到应有的监护责任,应承担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
法院最终以3:7分配责任,判决三被告赔偿孩子的父母50余万元。目前案款已经全部执行完毕。
思念
抱着儿子遗物痛哭
佝偻着腰缩在椅子上,陈彬两颊凹陷,颧骨突出,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手机。
屏幕上,小龙咧嘴冲着镜头傻乐,露出一排小白牙。“医生说了,孩子只要挺过一个星期就没事了。”陈彬低着头,小声地重复。他始终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了。
由于王琴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高血压,不能太激动,陈彬在家里只能强忍着悲痛。
孩子去世一个多月,他便拿回一个大纸箱,把儿子所有的衣服、玩具,一股脑地都扔进去,藏在柜子最底层,不让妻子看见。
然而其实这一切,王琴都看在眼里,只是假装不知道。
每天白天,等到陈彬出门,王琴就偷偷地把箱子拉出来,打开,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奥特曼、小赛车、会发光的小牛角。”每一样都是孩子生前最喜欢的玩具。
跪在地上看着这些,王琴痛哭失声。
伤痛
孩子骨灰至今仍未安葬
小龙去世后没几天,住在隔壁单元的一位老人因患癌症去世。据他的女儿转述,老人临死前知道小龙的事情,曾经非常遗憾地自言自语,“如果我还在外面,这个孩子不会死。”
后来经过多方打听,陈彬才知道,原来老人生前每隔1个多月就会联系物业,清理一次化粪池中的污物,十几年如一日。然而事发前半年左右,老人突然因病入院,此后化粪池就再没被清理过。
一年来,陈彬也时常设想,“如果当时孩子没有出门;如果早上没给他买鞭炮;如果老人没有入院;如果物业定期清理化粪池,也许小龙就不会死!”然而,一切也都只是假设。
拿到了赔偿款,案件总算告一段落。为了躲开孩子的忌日,2011年1月20日晚上7点,陈彬夫妇坐上去往江苏的火车,赶回老家。
临走前王琴说,“过了节一回来我们就搬家,在那个地方实在住不下去了。而孩子没了,这个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虽然已经时隔一年,但是小龙的骨灰仍然寄存在火葬场,没有入土。当被问起其中原因时,陈彬沉默许久后突然蹦出一句话,“在我心里,孩子还活着。”(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据《法治晚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