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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荒落,十遗其九,唯数九寒天回故乡终不能忘。
上个世纪的“大跃进”年代,我离开出生地兰西县榆林镇,“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重返故乡。那时,父亲已经过世,生活无着落,家境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母亲只好让我去催讨老家两间碱土平房的房租。这是一份美差,我巴不得两翅生风脚生云,早点儿回老家看看。我是如此殷切地思念那个小镇,是思念世代居住的老屋,门前栽种的白杨,还是思念一方水土的乡音,林间酥雀的鸣唱?我说不清。三年来,我常常梦中醒来,泪水止不住簌簌流淌。
从庆安登上火车,到哈尔滨转车到对青山,还要步行四十五里旱路。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疑是长途跋涉了。
匆匆岁将暮,迢迢道路长。时值腊月,滴水成冰,天地间一片银白。地上没有路,我沿着车辙印,以村屯为路标,向心中的目的地进发。肩负带给老邻居的十来斤大米(这是全家人两个月的细粮)和母亲的殷殷希望,一步一个脚窝,艰难向前行进。刚过一个屯子,汗水就湿透了棉袄棉裤,周身析出一层霜花;又过一个屯子,鞋底像挂了马掌一样,隆起疙疙瘩瘩硬邦邦的雪榔头,一步三滑,跟斗一个接一个。我席地而坐,用一根木棒将雪疙瘩敲碎,起身继续赶路。眼看天要黑了,还没走上一半的路程,在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要是遇上狼群怎么办,心里一阵阵发毛。
忽然传来一阵马达声,回头一看,一辆满载货物的大汽车驶来,我赶忙给汽车让路。意想不到的是,汽车停在我的身边,驾驶楼里坐着三个人,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问我去哪?然后挥手让我上车,嘱咐我把住车护栏。爬上汽车,我双手紧紧抓住车栏杆,心里激动不已。寒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身上的汗透心般凉,但我没觉得冷,心里火炭般温暖,只是双脚冻得像猫咬一样疼。大约上半堂课的功夫,汽车停下来,司机笑眯眯地回头对我说,小朋友,看看是不是到你家了?怎么这么快,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未来得及道一声谢,汽车开走了,车后卷起一团团雪烟儿。
临近年关,我才从老家回到庆安,回到母亲的身边。儿行千里母担忧,一个半大孩子出远门,令她天天牵肠挂肚,以致落下失眠的病根。我没有向母亲说一句故乡之行的艰难困苦,而是一遍又一遍描绘在通往故乡的路上,一个青春少年如何奇迹般地遇上一辆汽车,一位好心司机,以及我第一次坐汽车的新奇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