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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天下没有不会做鞋的母亲。孩子是穿着母亲的鞋一天天长大的;日子是踩着千层底一步步走过来的。
做鞋先糊布板,我的故乡辽西这边叫打鞋壳;岳母老家鲁西南那儿叫打袼褙。母亲又把柜橱里平常不动的葫芦头搬出来了。葫芦头里藏着白面。白面是大年初一包饺子剩下的,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谁头疼脑热不自在了,母亲才会倒出半碗,扒拉点疙瘩汤。母亲说,打鞋壳就得用白面,高粱面棒子面地瓜面都不粘。我瞅着闻着那白白净净、喷喷香的糨子淌哈喇子。母亲叮嘱我看好糨子,别叫鸡刨了,猫舔了。我心里嘀咕:哼,看住我就保险了。打鞋壳的布都是些布头、铺衬(补丁),大褂改小袄,小袄毁坎肩,坎肩吊肚兜——剩下的零头碎脑儿,都用来打鞋壳。不瞅它啥色啥纹,不论它多大多小,不分它或新或旧,不认它是麻是棉,不管它成角成圆,不摸它亦薄亦厚,糨子一抹,严了,齐了,平了——粘合在一起,就成了扁豆角一样厚的布板。花花绿绿的,有点像万国旗;一块块的,有点像俄罗斯方块;别别扭扭的,有点像毕加索抽象画。将布板粘在水缸盖上,叫狗窝顶着任日头爷儿晒。
母亲去串门了,大嫂子,我想给我老儿子做双鞋,成头(我的乳名)的脚丫子和你家大秃子的一个熊样儿,把大秃子的鞋样子借我誊一下子。鞋样子是画报纸铰的一套,分底样子和帮样子。母亲将鞋样子按在鞋壳上铰:先铰出一副帮,其余铰鞋底。一只鞋底得七八层鞋壳,脚跟部分还得多粘两层。每层鞋底都用白华其布围好边,鞋底的面也用白华其布包严,这样粘叠一起的鞋底好看、结实。粘好的鞋底放在炕琴顶上阴干。
做鞋最费工夫的是纳鞋底了——一双鞋底得纳三千来针。母亲每天要出工,还要喂猪打草烧火做饭捣酱缸,没工夫成天盘在炕头上纳鞋底。母亲与那些婶子大妈们一样,都是见缝插针纳鞋底。去地里干活,母亲怀里揣着鞋底,垅台地头歇绷儿(休息)了,拿出来纳,田野之风花灿烂,虫叫蛙鸣老牛喘,庄稼拔节声声慢……都被母亲扎一针拽一线地纳进鞋底了。生产队开会,进会场,母亲不带本不带笔只带鞋底儿。书记在马灯左边挥手:那个啥……王八盖瓜地里的草要麻利儿薅啊……灯影后接茬——哧楞、哧楞拽绳子。井沿旁的老柳树下,母亲一边纳凉,一边纳鞋底。母亲的针脚有条不紊,纳到鞋腰了,丢针一针不多;扎到鞋根了,加针一针不少,针脚依旧是一般大小,前后成行,左右成排,如同是受阅的蚂蚁方阵。最温馨的时光,还是母亲坐在油灯前纳鞋底的时候。炕桌上写作业的我,总是觉得灯花前的母亲特别的慈祥。母亲不时地举起锥子在头发间蹭两下,随后攮鞋底,母亲说这样锥子透利。手滑捏不住针时,母亲就用牙咬住针往外拽;再将线绳绕在锥子把上,使劲儿勒,那架势像在拉弓射箭。小屯里有句埋汰人的嗑儿:麻子媳妇纳鞋底——坑坑洼洼。所以,每针的劲儿要一般大,这样,鞋面才能平整。拽绳声停了……母亲是在纫线,蘸吐沫撵撵尖,没纫进去;挑灯豆烧烧毛,还是没纫进去……母亲的目光与我相接了,是在求我帮忙。我“张飞纫针——大眼瞪小眼”,一下子就纫进去了。母亲欣慰地笑了,我老儿子眼睛尖,比小狗强多了……
鞋底纳好了,接着做鞋帮。鞋帮好做,只要用面料连里子将鞋壳围好,签在一起就得了。
忽然有一天,母亲说,老儿子,洗洗你那臭脚丫子去!得,八成又是要我试新鞋了!母亲不管我是龇牙还是咧嘴,搬起我的脚试新鞋。母亲前后左右一阵相看,总要加一句,臭小子,脚又长了,幸亏我做大了一圈儿。如果大得稍多些,母亲便在鞋后帮钉个带儿——没几天鞋就跟脚了。可是没穿多少日子,我就感觉顶脚了,大脚趾可是不受屈,顶破了鞋脸,探头探脸地张望着母亲的叹息——母亲做的鞋总是赶不上孩子们脚长的快。千层底穿在脚上,麻溜溜的,严乎乎的,那个温暖,那个舒适,就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时刻握着我的脚。穿上新鞋的我,逢年过节一样欢乐,可胡同地跑啊跳啊,东家串啊西家逛啊,脚抬高高的显摆呀!十七八岁时,我的脚不咋长了,鞋的大小也基本定型了,只是鞋底磨薄提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