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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容纳了多样性,才可能越来越深地参悟自己所属的文化域,所有在此基础上的比较才有意义
读阿来散文集《看见》(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阿来的足迹,从最靠近世界屋脊的地方辐射开去,允许我们跟随他独有的眼光品读李家山的青铜、青藏线的延展、河南农业大省的美好。当然,这不是一本游记,而是一个精神疆域辽阔的知识分子的思考录。
他写道,如今吾朝国人动辄就谈文化,三句不离效益和资源,恰是因为浅浮在“溢出的文化”的表层,根本没有探入中国文化,乃至每一个地区文化的神髓。他反问我们,视觉刺激掩盖了精神的倒退,为什么我们还要满堂喝彩?中国人的怀乡抒情为什么千篇一律?
阿来用汉语写成对西藏的感情,这让他在当代文学史上非常独特。更了不起的是,他始终不停地开拓自己的疆域,在世界各地领略“文化”的异同。只有容纳了多样性,才可能越来越深地参悟自己所属的文化域,所有在此基础上的比较才有意义。
他把小说里没办法写明的过程留在了随笔里。为了假想格萨尔王的传说,他走访藏区经院、小镇、古城,并适时知道该把故事还给传说中的英雄。那是一次精神上的自动代入,他化身为笔下的说唱人,见证了藏民族心中重要的历史。
他也把进展太快的现实写进随笔里,那是周刊、报纸可以迅速刊登,但理应让读者更缓慢消化的反思。火车呼啸挺进青藏高原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社会热评的本质,冷静之后,也会在纳木错湖畔伤怀。再神圣的天地,世人也能用各种伪饰的文明将其抹煞。同样被抹煞的还有神圣的农业。城市发明了蔑视农耕的新文化,有人却只知道传递华尔街的声音,却竟然忽视美国农民的发达和幸福。阿来没有反复或盲目地歌咏故乡,但在每次看到肥美大地孕育生机的时候欢欣感动,在任何一片草原上,因为认出一棵草,他就会重新感到亲切。为什么要限定这是藏族的美学和哲学呢?分明,这是终极的人性。
在这本随笔集的第二辑里,我们突然发现小说作家阿来的幽默,哪怕是在病院中。他审视自己和每一个捧着伤口战战兢兢挪动步子的病人,审视西医文化中的高端仪器(自嘲为被机器审视),更多病中时间献给书本,客观对待孔夫子,再带着体谅和无奈彻底剖析了莱辛,也感同身受地读懂了奈保尔。病中的阿来,对文化的追问似乎更专心了。
看惯阿来小说的读者,不妨也以看小说的心情来读这本随笔集。主人公是一个来自阿坝、走遍世界的当代藏族汉语作家。他面对的,或者说,所有的情节,都是关于文化,文化向内沉淀,向外溢出,而这位知识分子就在追索,乃至惋惜,有时他激动,有时沉静,有时病痛,有时贪杯……而他的语言总是很美的。因而这不是文化论,而是阿来的文化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