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伟

　　2月16日星期三

　　上午10时50分，我选好拍摄的外景，位于巴黎大碗岛的大碗餐馆。这是塞纳河上的一个船形的小岛。出名于新印象派画家修拉的点彩作品《星期天下午的大碗岛》，画中正享受着阳光的人们，由如同视觉游戏的纯色的小点组成，这是画家在100年前的感受和对视觉观看的探索。

　　让·雷诺的私人秘书说：“他在拍摄时不化妆，着便装。他会准时到的。”5分钟后，让·雷诺叉着腿笔直地站在路中间打电话，一身深色打扮，银灰色的衣领是全身唯一点缀。

　　“到我家附近的花园拍吧，昨天我给大碗岛餐馆打电话，它们很客气的同意拍摄，但其态度实在有些让我不舒服。”与让·雷诺简单寒暄后，他改变了原先的拍摄地点。在早到的半小时中，我沿路穿过塞纳河，下到大碗岛，经过一片绿地，数得过来的几棵树被人挂上了几只喂鸟食的小碗。周围的环境都已看过，我选妥的拍摄地点并不希望改变。让·雷诺同意了我的意见，但他坚持只拍外景。我们一同走到拍摄地点，他走路时晃动着身体，仿佛一条腿有点儿瘸。62岁的让·雷诺少了当年扮演《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硬汉的状态。1995年他凭这部电影成为世界知名的影星。他曾一度想改变银幕形象演喜剧，未获成功后又继续走他的硬汉冷面角色。

　　面对我的镜头，他面无表情。第一声快门响后他仍板着脸。“自然、放松。”我提醒着他。在第二个拍摄地点时，双方似乎都找到了感觉，我将画面从近景改为全景，让·雷诺一条腿蹬在砖石的围墙上，动作有了变化，仿佛似是而非的功夫花架子。在拍摄中说起我曾经拍摄过成龙，他马上说我可没学过功夫，尽管如此他的动作还是很到位。在镜头前他把表情变成了一个表演过程，从正面到侧面中间没有间歇停顿，这增加了我对瞬间捕捉和焦点的调节的难度。更有意思的是让·雷诺随着我设计的一个动作“活动”了起来，好演员对于肢体语言的理解非常迅速。我跟随他的动作节奏，抓取了这个瞬间。“光来了。”让·雷诺提醒我，我们几乎同时发现了一丝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的阳光。我马上调转拍摄方向，对向天空拍摄让·雷诺的侧面逆光剪影，拍摄中他的眼睛迎风流泪了，我递纸巾给他并赞扬他很敬业，他笑笑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在寒风中，面对穿着单薄的让·雷诺，我提前合上了镜头盖，原定40分钟的拍摄，刚刚过半就结束了。

　　在交谈中他说不久将会与朋友在上海开一家餐馆。他写下了“明天将是光明的一天。”作为留言，也是对我、对他、和对大家的美好祝愿。让·雷诺是一位非常敬业的演员，尤其具备与人沟通、合作的能力。

　　邓伟：摄影家，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有《中国文化人影录》、《邓伟眼中的世界名人》等。作品曾获英国摄影最高荣誉“英国皇家摄影学会荣誉高级会士衔(Hon.FR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