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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瞥一眼芦荻西小学礼堂
□莫依慈
在荔湾区金花街的一条巷子里,藏着一间历尽沧桑破烂不堪的教堂,又得不到修缮,如今更烟消云散了。
53年前,它是我的母校,也是我母亲做老师从1959年服务至1977年的地方。老朽的万圣堂,当年就叫芦荻西小学。
我和万圣堂有过三年的缘分。记得转学过去读四年级,被它那人山人海的二部制教学方式所震撼。上世纪60年代那困难时期,我们穷着饿着又信心雄心满满地学习着和生活着。学校有两处门口,其中一处就通往万圣堂。开门时见到那青砖墙的木建筑,讲坛和上尖下方的窗棂,彩色玻璃映着人世间彩色的梦。墙上的十字架和耶稣像,长长的木椅,一切都归学校所有———那时候已经停止了一切宗教活动。沿着礼堂旁一条狭窄的通道走进花园内,四面杂乱的几座小楼,是教室、音乐室、校务处、老师宿舍,像一桌吃完饭没收拾好的碗碟。当年总觉得乏善可陈,如今想起却觉得倍感温馨和不舍。
二部制教学,每个教室由百多学生分上下午班共用。每当上午班下午班交接期,校门口吐出一队队排好归程队的学生,没有家长接送。回校队吵吵嚷嚷,组长检查各人的红领巾,手脸清洁度,指甲剪掉否,作业本带齐否……
唱着歌的放学队伍似一列列“火车”,每到一站(同学的家),就脱去一个“车厢”,如果“大站”,几个“车厢”同时脱钩,有时这“火车”只有一个站,就是全部集中到某同学家中的学习小组,由学生自治,组长当“小老师”。50年代60年代的人,一定记得这种学习的形式。
和万圣堂一样,教务处和五年级六年级的建筑群也是木建筑,两层中西混合风格的木楼,木楼梯老而弥坚。老师和同学们每天数遍“咚、咚、咚”的上下楼梯声,在万圣堂拆除新闻播出后,我脑中浮现了整个53年前的校区。记忆全部激活后,连声音都在耳朵深处响起。倍感亲切和疑幻疑真,冥想令自己几乎变成53年前的幽灵游荡在校区。
万圣堂是慈善机构,听老街坊说,它在过去漫长的年月,布道布施和收留弃婴是它必做的事。教我们音乐的朱老师,双目失明,就是这里修女捡来的弃婴,当其时病猫般双目失明,修女把她养大,学了盲文和乐理钢琴,成了唱诗班的歌手,解放后更成了我们的音乐老师。比起无数的弃婴,朱老师的确是个奇迹,梳一头比明眼人更整齐的短发,碎花合身的旗袍发出樟脑味,烫折得整齐端庄优雅,衣襟处一条香味手帕,这服饰是老师身份的最好佐证。朱老师有过人之处:尽管学生众多,一经她点名后,100%记住了你的声音。在课堂上,她边弹琴领唱,边听有无学生开小差,能准确地点名批评你,却从不会骂错人。在60年代这么艰难的学习环境中,学校坚持美声美学美育,值得今天的教育好好反省。“文革”来了,朱老师和许多老师都被“上纲上线”,经受砌生猪肉式的批斗。朱老师熬不住,含恨离世。
90年代初,早已离开校门的我,为原来在校当老师的母亲的医疗费回去过,那时看到万圣堂还好好地屹立着,虽已老朽。我从不曾意识到它终有一天会消失,认为它立在那里是必然的。直到今年国庆后,电视新闻播出它已经消失,我才呆了十多分钟。电视画面上,万圣堂成了瓦砾加一堆木头,背景是一些无法形容的烂木条,那凌乱的图案是由窗框的残骸组成,如果不是记者解说,说这是阿富汗或巴格达的现场也像。一位有心的师弟拍下它“弥留”之际的照片,赐我一张分享。于是,写了这一篇,和千万从它那里毕业出来的学友们,缅怀一番和万圣堂亲近的零距离的日子。万圣堂,像我们共同的老祖母一样,活在我们心中。
莫依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