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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陆嘉宁
星期天
[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年7月
她把爱和污秽凄楚一股脑儿呈现出来,身为流亡法国的犹太人,却在复杂暧昧的双重角色中挣扎。
我常想起内米洛夫斯基笔下的那对母女:瞒着母亲偷谈恋爱的女儿娜蒂娜,自以为小小心机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带着胜利者的洋洋自得,还有年轻者面对年长者的怜悯;外表宁静的母亲阿涅丝,内心洞若观火,目送女儿欢腾离去的背影,却不免生出一丝哀怨。
就像奥兹借小说主人公汉娜之口说出的那句话:米海尔,我们是两个人。往往是至亲之人,最能催生彼此的孤独感,最能让人深深体味到,存在最终和他人无关,仅仅是自己的事情。就像阿涅丝那样,在女儿的欢乐里,凄凉地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的绝望等待。
在内米洛夫斯基笔下,母与女相互审视,在彼此身上找寻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却最终谁也无法逃脱命运的枷锁。这一审视的过程表面上充满了温情和友爱,内里却暗藏张力和紧张感。两个断裂的世界,两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在爱情这个点上交汇了:娜蒂娜浅薄的但却充满力量的爱和阿涅丝在绝望中苦苦地等待,其实如出一辙。
后辈通过不断地经验例证和体验前人的生活,明知一切皆是徒劳,却还是一代又一代重蹈覆辙,就好像西西弗斯和他的大石头,不管推多高,最终要落回起点。
读《星期天》的时候,也曾焦躁不堪地在内心跟阿涅丝对话: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娜蒂娜?然而,内米洛夫斯基不会那样做,她深谙人性的复杂深邃,并让母与女心照不宣地行走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中。
渐入老境,因为呼吸道疾病,我的母亲开始失眠,有时候整夜接着整夜,一直熬到东方发白,断断续续的睡眠伴着长时间的清醒,电视机传出的午夜节目扎进我的耳朵,每每我只能佯装不知,然后心照不宣地伴她失眠。在那一刻,我体味到母与女关系的微妙和脆弱:爱,一说出口就成为负担。娜蒂娜的不能承受的情感之重,一定来自于内米洛夫斯基丰富而敏感的内心世界。
不离开家,无以体味其宝贵,就像娜蒂娜,爱情被搁置,送出去的真心被践踏,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才会在充满优越感的悲伤里,静静地和母亲小憩一会儿。家让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暂时有了落脚点。
内米洛夫斯基的深刻在于,她恰到好处地点醒人们,在所谓的柔情当中,深深隐藏着更为复杂、令人难以意料的情感,它让悲伤显得不那么纯粹,苦痛也不那么让人伤感。她多少懂得把咎由自取的冰冷现实揭露给人们,但又适可而止地展现出自己的悲悯情怀。是啊,还有什么比给予代罪羔羊的同情来得更博大呢?
在《星期天》这个短篇小说集中,她不再写偏执的爱,不再写那些残酷生活中昙花一现的珍贵情感,但她写到了战争,写到了废墟下血淋淋的伤痕,写到了那些被蝇营狗苟的生活所伤,再也难以弥合的痛楚,她像塞林格一样,写那些人性中极其脆弱隐秘的感情,把爱和污秽凄楚一股脑儿地呈现出来,身为流亡法国的犹太人,却在复杂暧昧的双重角色中挣扎,正如她在被捕之时所说:不要二度流亡。
这是内米洛夫斯基的伟大,也是她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