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这恐怕是江南初春的代表性天气吧。阴雨霏霏,薄雾萦绕,总让人以为小雪还要来临。
才是上班第二天,多数人还没从春节的温馨祥和中苏醒过来,明星法官朱学军就奔赴他的舞台——杭州电视台《和事老》栏目。摄像机跟随着他来到建盈村,为这位80多岁老母亲的赡养问题,开始在三个儿子间“噶是噶非”(杭州话:多管闲事,是是非非)。
在寒冷的风雨中,朱学军脱下棉袄,换上红色唐装,双手交叉相握,一双浓眉大眼时而紧皱时而舒缓,投入到三兄弟几十年的是非恩怨中去。十米开外,记者无声地打量着这个“全国办案标兵”,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预审庭庭长朱学军。
朱学军扮演的角色太多了,舞台也不少。“都是些噶是噶非,”他说,自己就好这一口,“上班噶是噶非,无论调解工作室还是拍《和事老》;回家也噶是噶非,上微博写写白天噶是噶非,浏览下娱乐圈噶是噶非。”
雨越下越大。忙活到晚上6点多,朱学军才回到办公室,发了条“朱学军法官调解工作室的微博”:“我的节目,大家要看哦。”顺手熟练地插入“耶”的表情符号。
骑自行车回到家,正好7点,家人已把电视调到杭州台,《和事老》节目准时开播,出镜的正是这个让他们引以为傲的人。看着看着,爱人转头看看正吃晚饭的朱学军,笑了。
关于“朱师傅”的八卦
他还真是值得他们骄傲的“角儿”。
网友“浓郁秋色”评价他“远看蛮帅气,近看蛮神气,仔细看看蛮正气”。前不久,中央电视台《评述》栏目还专门选取他为杭州市文明城市形象代言。
看不出年龄的“朱师傅”是1966年出生的“潮人”,在江干法院有着每个人说上一段的传奇:
他不是科班出身,靠自学成才,却是江干法院最高办案纪录、最高调解率纪录的多年保持者;他有语言天赋,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却会说上海话、绍兴话、宁波话等六种方言,还在调解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有强大气场,任何严肃拘谨的场面,他一进来就“嗨”起来了,连驾驶班的司机都最喜欢和他出差:“和朱师傅你一起,还没怎么开就到地儿了。”
他有超大能量和旺盛精力,爱管闲事,有时把领导的事儿都管起来,有时学领导说官话打官腔,中午没事管时还喜欢去QQ农场“偷菜”。江干法院院长叶青到任后先给朱学军设立了“朱学军法官调解工作室”,还准他去电视台去做“和事老”,弄得他成了明星法官,到处点名要找他,书记员郑亚说,自己快忙成了朱师傅的经纪人了。
朱学军的“星闻”早在高二那年就开始了,五毛钱报名考取了话剧团,被视之为“戏子”的母亲强烈反对。但他如今虽为法官,还是去做电视节目,去年还在法院与刘佳、童蕾等知名女演员演对手戏,拍摄25集电视剧《婚姻大事》……
这明星法官的路越走越远,走出了院长叶青最初的设想,这个伯乐不知是否料到千里马出征后再也牵不回来了。
“朱学军调解工作室”成了青年干警培养基地,杭州中院每年在全市基层法官中选择两名优秀青年法官到此接受为期一年的培训。浙江高院执行局青年法官王鑫在江干挂职锻炼,主动向政治部要求,回高院前一定要到工作室再学习几个月。
如今,《和事老》收视率名列杭城所有自办栏目第一名,成了杭州市民了解法官、热爱法官的窗口。当街头巷尾人们追着朱学军喊着“和事老”要签名、合影的时候;当朱学军在杭州最火爆餐馆吃饭都不用排队的时候,叶青想到了当初隐约闪现在脑海里的一个公式:“法官的自信+群众的他信=司法的公信”。
“群众通过一个具体生动的法官个体,来感知法官群体的优秀,并以个体带动群体,在内部形成争先创优的良好氛围,在外部带动法官整体形象的提升。我们常说要人民法官爱人民,这里还有个互动,人民爱法官。”叶青说。
朱学军有了工作室
每一条“星路”都是坎坷的,尤其不在娱乐圈。
2009年初,江干法院开会,要成立一个以法官个人命名的调解工作室,全院为之愕然,很多人笑了。
但朱学军Hold住了。他自信调解技巧不差,18年法院生涯,10年扎根法庭,经手的案子七成以上调撤。在大家观望迟疑时,他调整好状态,踌躇满志地进入到工作室主任角色中,率领他的团队向前冲。两年间,只有两名法官的工作室成功调解了1900多起纠纷。
“这是我的工作室,我当以自己的人格和声誉作保去完成使命。”这个声音时刻响彻朱学军的脑海,他使出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法子,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调和、调顺、解忧、解难”。
在江干区从城郊结合部发展成“城市新门户、都市新中心”的过程中,朱学军作为与之共同成长的一代法律人,在笕桥、九堡的田间地头为乡亲们定纷止争,在四季青市场为商户们排忧解难,为钱江新城大项目的建设跟随各个专案组奔赴前线,这个正在转型的城市让他从骨子里认同,“在法治权威尚未建立、全民法治意识尚未成熟的今天,调解的适度让步和你情我愿,相比于判决的是非分明、直截了当,更能尽快让人心情舒畅地回归正常。”
这个舞台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一张粉红色的T型圆角调解桌,工作时,朱学军坐在一头,双方当事人坐在另外两头,桌子的形状像一把钥匙,渴望打开当事人双方心结。桌子宽度精确到一点零五米,因为这距离,更便于双方当事人握手言和。相比审判法庭,工作室更像“老中医的专家门诊”。
这个爱管闲事的专家还外出“行医”。他跑到辖区街道设立了4个联络站和49个调委会,使得法院调解文化走进每个社区的调解服务网络。朱学军每周半天用来穿街走巷,穿梭在社区的家长里短中,铁打不动。
人熟了,更多事情也找上来了。街道一有大难题,电话就打到工作室。还别说,朱学军偏就喜欢风风火火出现场,他镇得住,也享受这种“危难时刻显身手”。
华泰鞋厂因房屋拆迁停工,142个民工已三个月没拿到工资,簇拥在工厂门口,一坐就是14天,老板也不敢露面。事态日益危及,政府急救电话到了工作室。朱学军带着他的人马出现了,民工们围上来,异常混乱的场面被他那一句浑厚响亮的“我们是江干法院的法官”镇住了,两天马不停蹄的交涉,142份调解协议达成。
一对初三男女同学因感情纠纷,女方溺水而亡,家长一口咬定要男方赔偿120万,上上下下调解了6次都没成。教育局点名请朱学军出马,坚持不懈又是前前后后6次调解,以3万元补偿费调结。
“他有着一般人难以学会的法感,很快就能找到问题双方症结所在,并给出解决方案。”刚到工作室学习的助理审判员俞烨说,他曾遇到一个离婚官司,案前调解了整整一下午,双方还是为子女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给“朱师傅”一讲,没两分钟,“朱师傅”把双方说通了,轮流抚养,读幼儿园跟母亲,读小学跟父亲,“我还在草拟调解书,人家夫妇已在下面商量每周哪几天来看孩子了,那情形,不服不行。”
“金牌和事老”走出清规戒律
朱学军的气场被杭州电视台看上了。2009年底,旨在调解家长里短纠纷的《和事老》栏目制片人找到叶青,想聘用朱学军当第一个出镜的“和事老”。
这一次,叶青也犹豫了。她顾虑的不是朱学军接受电视观众检验的实力,而是法官角色定位。“他在工作室,还是担当这法律人的职责,可到电视去,更多的则是社会人。何况还有个管辖权的问题。”思虑再三,叶青把决定权交给了朱学军。
他要去!叶青谨慎同意,要他抱着观望的态度先做几期,看看群众的反映,并定下了几个“清规戒律”:先把案例搬到演播室去演,要出现场不能跑出江干辖区。
没想到《和事老》播出几期后,热线电话打爆了,有人要请“朱和事老”走到纠纷现场去调解。
朱学军又一次勇敢地踏出了另类的一步,尽管他还不很习惯摄像头,有时还是不知眼睛应该往哪里看,手往哪里放,还在纠结着自己到底是法官还是民间调解的身份。
朱学军随着摄像头跑到了农村的田间地头、城市的大街小巷、老百姓的家里,把那些艰深晦涩的法律知识,掰开了揉碎了,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说进当事人的心坎里。
听多了老百姓“掏心窝子”,朱学军慢慢不再“端着”。当看到耄耋老人蜗居脏乱的车棚,儿子却心安理得住在大房子里,他会陪着老人流泪,会痛骂“让父母住在车棚,你算哪门子的儿子!”听到背着丈夫公然与人同居的女士轻描淡写“这很正常”时,他也痛斥:“你这是对婚姻的不忠,对法律的藐视。”
他就这样偷偷跑出了法官的清规戒律,也常常到临安、萧山“干上几票”。从开始的磨合到后来的镇定自若,从刻意追求调解成功率到在个案中带出法律点解决一类法律问题,朱学军在摄像头中迅速成长起来。点名要他调解的观众越来越多,他的调解工作室也成了《和事老》拍摄基地。
2010年底,朱学军被评为杭州市首届“金牌和事佬”,颁奖晚会的评语是:“我们喜欢你,因为你有一张巧嘴,妙语如珠,出口成章,把严肃的法律,变成幽默的表达;我们喜欢你,因为你帅气潇洒,穿上法袍,你秉公执法,脱下法袍,你把法律援助送到百姓家;我们喜欢你,因为你头脑发达,调解三十六计,你样样都能尽情挥洒。”
当朱学军名气越来越大,叶青又开始敲打他:“不要沾沾自喜翘尾巴,之所以能调解成功率最高,最受观众欢迎,重要的还是你朱法官的身份。”
其实,他知道,也尊重自己的法官身份。朱学军的自我介绍常常是“我是江干法院朱法官”,他为着电视观众眼中的那个“朱法官”形象,开始用碧欧泉眼霜、面霜保养,刻意不要吃太多,以防不小心长出的中年肚子和双层下巴,每天骑着公共自行车来来往往,融入平民百姓的街头巷尾。
两年来,朱学军拍摄近300期《和事老》,很多都是在业余时间完成的。
这活儿在记者的体验中不是风光的事。电视台记者朱云儿也说:“这活儿烦死,吃闭门羹、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是常有的,偶尔纠纷现场双方还要抡起菜刀和榔头。何况因为朱法官档期紧,我们都把最难最棘手的交给他。”
电视台还有10多个“和事老”,朱学军人气最旺,“他外表帅,又是非分明,妙语连珠。”
可叶青又给他念紧箍咒了:“既然是专家,就要少而经典,要做有指导性、示范性价值的。每周至多两次节目。”
“人气博主”慨叹酸甜苦辣
穿梭在工作室和电视台的舞台上,精力旺盛的朱学军还不甘心。他要24小时不打烊的传播调解文化。
一向很潮的他先是开通了实名博客,又开通了工作室的微博,开始挣扎着做“人气博主”。
先把调解案例搬进去,后来越写越顺手,把调解心情也写进去,有越来越多的粉丝互动,他们相互“吐槽”,相互“安慰”。
他没有刻意去塑造“高大全”的朱法官,那样会吓走他的粉丝。每周更新博客,每天更新微博,有时还问同事有什么好的故事让他来“八卦”一下。看看他怎样把站在两个舞台上的心情演绎成真实可亲的朱法官吧:
工作室的调解遇到问题,他写:“真是抓狂!这个管辖权异议,那个提反诉,这个提鉴定,那个表示坚决不和对方调解(哪怕全部答应其要求)……总之人要疯掉了!”
《和事老》栏目要早起,他写:“有木有搞错?今天7点在电视台集中出发去建德拍片。噢,买噶的!挣扎着起来告诉大家:折磨人啊!”
……
这个博主也有滚滚红尘中的酸甜苦辣,会因为忙碌到焦头烂额而质问自己是否“能力不够”,会因为连续好几个案子没有调掉而怀疑“最近手气不好”,会为超负荷的运作而做“可怜”状,也会为明天要走红地毯而“嘿嘿”一笑,还会为着稀奇古怪的男女纠纷而“矮油”一声再来反思。
别看他在众舞台上“摸爬滚打”,让很多粉丝担心他的身体是否吃得消,他还是轻松一笑:“不用枪手,只要手脚麻利,开完庭及时整理思路,拍完片顺手写点微博,照样有上网偷菜和看娱乐圈噶是噶非的时间。”
他把他的压力已经释放在了这些网上网下的“噶是噶非”里了吧,因为真实才倍感轻松,才活得精彩。
叶青每次看到有关调解文化的报刊杂志都要批上六个字“朱学军,认真看!”然后发下去。不知她可曾想到微博里被朱学军“八卦”成喜怒哀乐跃然纸上的调解文化,她只希望借助这些舞台,朱学军和“粉丝”们走到彼此的心里,继而带动法官群体融入千家万户。
远不止“师奶”级的“和粉”们
当工作室与《和事老》相得益彰,“博主”人气日旺,找上门来的“和粉”就更多了。有电话打不进早上6点在法院门前等的大妈,有拉着行李箱拿着返程票过来“吐槽”的山西妇女,还有当事人到法院开完庭后专门过来要签名送给妈妈,“她可是你的超级粉丝”,就连那些记者也喜欢没事到工作室来看看他。
正如朱学军在某个周一写的微博:“只要是星期一,调解室都是人满为患。我想不通为什么都要集中到星期一来呢?其他时间不可以吗?咨询的、请求调解的、还有要看看和事老真人版的……我要昏过去的。”
甚至还有更搞笑的,一名貌似正常的老妪来到工作室,拿出一张纸头说:“朱法官,请你打电话给国家领导人,要他把我的事情解决一下。”他一听马上明白过来:“大妈,你先坐着等一下。”然后出去转了几分钟,回来说:“好了,已经打过电话了。”老妪高兴地走了。
当朱学军把故事发上微博,说了句“你们懂的!”果然,“和粉”懂,纷纷转发,并对他如此高超水平伸出拇指。
“和粉”远不止步于这些家长里短的师奶,工作室的每个人几乎都因是他的同事而被亲戚、朋友兴奋过,许新霞听过一个浙江大学医学教授对朱学军的赞赏,朱若君法学毕业的师弟和她“八卦”过朱学军的微博。
更有“和粉”为他“两肋插刀”。有次到监狱去开庭,狱政科没人开证明,正在办公楼找人时,楼下正在合影的人群中一人跑过来喊“和事老!”朱学军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笑着说遇到的问题,这人就为他张罗起来。由于监狱新规这天不开庭,开庭房间不好找,这人硬是给他破例找好了。“要不是朱师傅这张脸,那天算是白跑一趟。”书记员郑亚说。
那天开完庭回到法院,朱学军在内网上发了条消息,“每周二、四去乔司监狱办案,其他时间监狱规定不接待。”防止其他干警跑空趟。
朱师傅的这种细致严谨也是新进工作室的小伙子韩涛“粉”他的一点。“他的办公桌无论案卷再多,也绝对是井井有条;他手头的案子再多,送达、保全、鉴定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滴水不漏。”
让更多身边法官触动的,则是法官角色的转变。如果说朱学军踏上他的社会舞台时,是个“孤胆英雄”,现在他有了更多的战友。许新霞是江干法院“知识性”女法官,她说:“我和大多数同事们早已习惯坐于高堂威严裁判,根深蒂固地接受深居简出隐隐于市的习惯。他却变身公众人物,在一年多的质疑后,我们不仅认可,还开始反思自己,法官不仅是中立的法律人,也要有他的社会责任和历史担当。我们要做的不就是要把老百姓的问题解决好吗?”
朱若君是刚毕业两年的科班生,受着“朱师傅”耳濡目染,早已对转型期的法官形象定位有了更多的思考和接纳。她说大家口中的“朱师傅”早已不是10多年前笕桥法庭门卫叫开的那个“朱师傅”了,其中饱含了大家对朱法官的尊敬和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