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绣文的打字机

　　《带枪的人》剧照，右一为舒绣文

　　1957年，由于舒绣文所患风湿性心脏病日趋严重，已经不能适应拍摄电影的紧张劳累，在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下，舒绣文从上海电影制片厂调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工作。

　　当时，剧院正在排演吴祖光的《风雪夜归人》。舒绣文找到副院长欧阳山尊要求演戏。但是，主要角色这时都已落实到人头上，只有一个泡后台的女学生还没定。然而，这是个群众演员，仅有六句台词，山尊觉得很为难，总不能让这个在观众中享有盛誉的大明星演一个无名的小角色吧？可舒绣文并不在意角色的大小，她当即表示：“我就演这个女学生。”进入排练场的时候，饰演玉春的杨薇看到跟她配戏的竟是舒绣文，不禁吓了一大跳。那时，北京人艺只有舒绣文与曹禺、焦菊隐拿文艺一级工资，早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她已经是中国最优秀的演员之一，她在许多影片和话剧中饰演的角色早已深入人心，当年在重庆评选话剧四大名旦，她也名列其中，秦怡把她称为表演大师。难能可贵的是，这样一位大师却甘当群众演员，饰演一个小角色，而且演得非常认真，一丝不苟，一时成为天大的新闻。第一次彩排下来，她对山尊说：“我好紧张啊，手都冰凉，好久没演舞台剧了，很害怕演不好影响整个演出。”

　　4月27日该剧首演，并在首都剧场连演五十场。而就在四天前，北京人艺的又一部大戏《带枪的人》建组。这是苏联剧作家包哥廷创作的名剧，上世纪四十年代在延安曾被鲁艺搬上舞台。为了庆祝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周年，北京人艺决定排演此剧。舒绣文又一次找到欧阳山尊，希望演个角色。山尊是这个戏的导演，但他没有合适的角色给舒绣文。他耐心地向她解释，这个戏女性角色不是太多，三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卡佳给了胡宗温，纳佳给了朱琳，华尔华拉给了赵韫如，剩下的洗碗女工、丽莎祖母、寄居的老太太等，也都安排好了，剩下一个没有一句台词的打字员，无论如何也不能派给舒绣文。但她坚持要演这个角色。其实这对她不是什么难事，很多年前，她就在《前夜》中饰演过只有一句台词的女佣，这并不影响她创造角色的努力和认真。演这个打字员，她也非常用心，打字机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被她精心设计处理为时断时续、时高时低的背景声音，来烘托舞台上的气氛，也成为伴随着情节主线展开剧情的有机配合：当列宁出现在舞台上时，她的打字声音会变小，而场上人物没有台词时，她打字的声音又会相应变大。一位坐在台下的保加利亚戏剧家很快注意到这个不一般的打字员，他在演出结束后特意向山尊导演打听：“那位一直坐在舞台后面打字的女演员是谁？”山尊说：“她是一位刚从上海调来不久的大演员，她是自愿来演这个小角色的。”这位专家颇有些激动地说：“大演员演没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当活道具？真是不可思议！你看她的腿，她的手，她的动作，我就看出她不是一般的演员。你们国家有这样的好演员，真了不起！”

　　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已经成为北京人艺的优良传统之一，而这种传统的形成，与舒绣文的身体力行是分不开的。这种把戏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切为了戏，戏比天大的精神，影响了人艺几代演员。曹禺到了晚年依然慨叹：“我现在仍觉得，舒绣文的心魂时时可能出现在人艺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