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山华山错位

　　到浙江湖州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探访卞山，那是王蒙《青卞隐居》的描绘对象；另一个是寻找赵孟頫的有关遗迹，遥想一下当年他为挚友创作《鹊华秋色图》时的那情那景。

　　文：本报记者卜松竹

　　通讯员孙化波

　　松雪斋：名画诞生地

　　赵孟頫的别院，就是现在湖州城内最主要的景点——莲花庄公园的一部分。公园门口有座湖笔博物馆，不大的两层建筑，古色古香。二楼展厅中，陈列着赵孟頫的胸像，以及他的部分书画作品的复制件。

　　按照展览中的说法，赵孟頫的创作，和湖笔有着不解之缘。他本就是湖州本地人，写得出中国最好的书法，画得出中国最好的画。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形象代言人呢？

　　从博物馆出来，左拐穿过一条曲折蜿蜒、摆放着几围茶桌的小径，就从一扇小门进了莲花庄公园。进门不远，就是莲花池，池边一块约4米的怪石凌霄而立。这是赵孟頫的旧物，上面“莲花峰”三个篆字是他手书。后来清代四大藏书家之一的陆心源在此处旧址修造“潜园”时，又从各处觅得四块怪石与之相配，号曰“太湖五老峰”，也遥遥呼应毗连的赵孟頫别院“五石草堂”。现在这块石头是公园的镇园之宝了。

　　莲花庄是赵孟頫幼年读书之处，他中年在外地也不时来此小憩，老年回归故里就生活于此。赵孟頫有翰林学士承旨衔，所以过去莲花庄也有“学士庄”之称，闻名江南。莲花庄明代仍保存完好，清末遭毁，废墟荒芜，面目全非。1986年湖州市人民政府，据历史记载在原址偏南处予以修复，并将之与潜园连成一片，形成了这座总面积为112亩的公园。

　　莲花庄公园内有一茶座，名曰“松雪斋”，是赵孟頫一生中最堪纪念的建筑物，他的许多杰作在此完成。旁边是欧波亭、题山楼和印水山房。这一片就是当年赵孟頫和管夫人最多驻足之处。当然现在全部都是复建的。

　　按照历史记载，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1295年冬天完成于吴兴，应该就是这里了。

　　赵孟頫故居：

　　家族信息早就磨损不见

　　从公园出来，向人打听赵孟頫故居，一群人抢着指路。看得出，老人家在当地的名气不小。赵孟頫故居位于湖州甘棠桥南孙衙河头。湖州明代、清代各朝府志和归安县志均有明确记载。如《大清—统志》载：“赵孟頫故宅，在归安县治东南甘棠桥南。莲花庄，在月河西，四面陂水环绕，中多植莲。”明成化《湖州府志》载：“赵子昂宅……宅有大银杏树，相传为松雪手植。”据前辈学人姚粟周1962年调查，大银杏树尚在，但已枯死。“文革”期间，被砍掉了。

　　故居现在开辟成了赵孟頫的纪念馆。馆员说，所有的建筑都是新造的。根据一些当地人的说法，赵家宅子本来很大，但在拆除前已经没有保留元时民居式样了。老屋历代都有改建翻新，为数户人家居住，可以想见，其中有关赵孟頫家族的信息，在几百年的时光中应该是早就磨损不见了。

　　故居纪念馆中参观者不多，算上记者，总共有4位。一位父亲带着女儿来，有些遗憾地说：修得还不错，可惜这些柱都不是木头的，没办法，大木头都找不到了。

　　《鹊华秋色图》是赵孟頫于1295年回到故乡浙江时为周密(字公谨，1232年~1298年)所画。周氏原籍山东，却生长在赵孟頫的家乡吴兴，从未到过山东。赵氏既为周密述说济南风光之美，也作此图相赠。辽阔的江水沼泽地上，极目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两座山，右方双峰突起，尖峭的是“华不注山”，左方圆平顶的是“鹊山”。

　　链接：

　　传说：景画不符，乾隆怒将名画打入冷宫

　　赵孟頫这位宋皇室的后裔，在自家王朝覆灭之后，应忽必烈的征召，与1286年以受圣宠眷顾的20余名名士之第一人的身份，北上燕京，成为元朝政府的一员。他的这一转变，在当时引起了双方面的剧烈反应。对来自大草原的新统治者来说，前代王族，并且是当代文坛的领袖，易帜来归，善莫大焉；对遭遇时代巨变的前代遗民和知识分子群体来说，他的“变节”不符合文人传统看重的忠贞节气的操守，但却为很多无以谋生的文人走上同样的道路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样板和能够让人接受的说辞。

　　无论在政治立场和个人操守上怎样评价赵孟頫，他的北方之行对于中国艺术的发展贡献着实是巨大的。按照研究赵孟頫的旅美学者李铸晋的说法，从1286到1295这十年间，赵孟頫“逗留北方最大的收获，是和当代及北宋超卓的绘画传统接触频繁，因而引起了他对古画有浓厚的兴趣……唐及北宋两代的影响，可能就此改变了他整个艺术生活的方向”。

　　在元初，南北方地理上的分裂从画家的艺术表现中也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南方以钱选、赵孟坚、龚开、王渊、陈琳等人既浓丽又琐细的花鸟、马画为主；而北方画家如高克恭、商琦等则继承北宋米氏山水和墨画的画风。以赵孟頫而言，他早年在南方可能已研习一些南宋以前的画迹”，在北方的逗留则“给他一个启示，把他从南宋画风中解放出来，又使唐代及北宋成为他心中一股新的动力。赵孟頫就是在这样的文化和艺术背景中画成《鹊华秋色图》的”。

　　在寻访和《鹊华秋色图》有关的遗迹过程中，以上的艺术史背景也造成了一个问题：赵孟頫这种对于艺术创新的探索，让这幅画究竟应当被视为一件“写意”作品，还是可以另有其他的解读？

　　赵孟頫在画上亲笔题写了一段文字：“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归来，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独华不注最知名，见于《左传》，而其状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为作此图。其东则鹊山也。命之为《鹊华秋色图》。”“公谨”是赵孟頫好友周密的字，周密祖上是齐人，也就是济南人。如是来看，赵孟頫的这件作品，也是一件回忆性质的实景还原作品。

　　那么这件作品和实景之间，究竟有几分相似？

　　关于这幅画还有一个故事：乾隆十三年(1748年)，乾隆巡狩济南，闲暇里登上城门楼赏景。四目景色让他想起了《鹊华秋色图》，于是急命飞骑去京城中取来，对着鹊、华二山展卷对观，却发现一个问题——画中的鹊、华二山方位有误，本应鹊在黄河北，华在黄河南，可画中两座山却在同一岸边。传言乾隆因此震怒，下旨曰：朕发现古人之画有失实之处，本该将此画焚毁，以免误我大清之战事，但念此画流传几百年，更得来不易，权且将此画收入大内，任何人不得观赏。《鹊华秋色图》因此被打入了冷宫。

　　传说或许并不确凿，但是赵孟頫画中的风景与今天的实景不同，却是的的确确，到现场一看就知道了。

　　《鹊华秋色图》两处错:一处怪赵孟頫，一处怪黄河

　　今天重看《鹊华秋色图》，会发现它的确“错”了。

　　在济南历城区华山街道孙科长的带领下，记者爬上了华山，也就是赵孟頫所说的“华不注山”。

　　华山算得上济南第一名山，海拔197米，因山似一朵莲花翠注水而得名。一峰独立，平地拔起，在周遭广阔的麦田映衬下，显得格外峭拔。山上前龟后蛇，左青龙，右白虎四块奇石，据说也是国内道教名山中仅见的。山麓的华阳宫，是全真教宗师丘处机的弟子陈志渊于1228年初创，目前为山东名胜。山下原有大面积的华山湖，随着黄河河道淤积，如今已经不复旧貌。登山远观，山下都是麦田、荷塘、鱼池，以及民居建筑。

　　华山现在已经被开辟为地质公园，并对民众免费开放。老人王伯说自己每天从历城的家中出发，骑自行车过黄河浮桥，骑到鹊山脚下，然后从那边的黄河斜拉桥再次过河，到华山脚下，爬山、运动，然后回家，行程约四五十公里。说起赵孟頫的画，他并不熟悉。但说起华山和鹊山的地理方位，他却一清二楚。

　　老人家指出《鹊华秋色图》的第一个错误：鹊山的实际位置是华山的西北，而非“以东”。这个错误，可能是赵孟頫的笔误，也可能是记忆出现了差池。

　　第二个“错误”其实和赵孟頫没什么关系：在他的画中，华山与鹊山之间是一片树木葱茏，水草茂密的湿地景色，但今天的两山之间，却隔着一道黄河。孙科长介绍，两山之间原来是属于大清河故道，1128年，金人南侵，留守东京开封的杜充在河南滑县以西掘开黄河，使其“自泗入淮，以阻金兵”，致使黄河改道南泄。也就是说，在赵孟頫生前百余年，黄河已经改道南行，画中的湿地景观，即是当时赵孟頫所见的大清河道。1855年，黄河大水，在铜瓦厢决口北上，再次大改，在流经济南时，重夺大清河道，把鹊山隔在了河北，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孙科长说，从现实的地理景观来看，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应该是一幅实景图。当然他对景色也进行了一定的加工，比如实际上华山并没有那么瘦削。但是画家忠实地记录了华山山顶分成两个小山头的样貌，可见其观察和记录是很精细准确的。其中树木看得出是北方的植被，而画面中苍茫空阔的意境，也可看做赵孟頫在北方生活的一种影响。

　　“鹊华”山下人不知赵孟頫是何许人

　　赵孟頫的这张画，极为精细却又极为朴拙，重于实景却又意在画外，不知道当初周密看到它时，会在心中产生怎样的感悟。对于后人来说，赵孟頫的学养、阅历、天赋交织在一起，造就了一张如梦如幻，无法评说的神奇画作。

　　去年7月，记者赴台湾采访《富春山居图》合璧。台北故宫在筹划展览时，特意将包括《鹊华秋色图》在内的几十件历代名作一同陈列，以让观众了解中国文人画之源流脉络。但相较《富春山居图》展柜前蜿蜒百米的长队，专门开辟的可以参观其他画作的快速通道却是行者寥寥。后来台北故宫的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感叹：我们不停地跟大家说，这里还有《鹊华秋色图》可以看，可就是没有人当回事。

　　其实这也不奇怪，中国艺术史上的名作，除了圈内人和爱好者了解，其他人哪里在乎？

　　孙科长每周会带着街道书画协会的会员们在半山的一处小平台上办个小小的书画雅集。诗画会友，是文人圈子的传统。通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大家会比较多地谈到赵孟頫，谈到《鹊华秋色图》，以及其他的书画轶事。而对于这个圈子之外的众多历城人来说，多数仍与王伯一样，不知赵孟頫是何许人也。

　　赵孟頫(1254年~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松雪道人，又号水精宫道人、鸥波，汉族，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代著名画家，楷书四大家(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之一。赵孟頫博学多才，能诗善文，懂经济，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特别是书法和绘画成就最高，开创元代新画风，被称为“元人冠冕”。他也善篆、隶、真、行、草书，尤以楷、行书著称于世。

　　名词解释

　　文/本报记者卜松竹

　　文化层

　　随着考古类新闻越来越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新闻类型，一些原本专业的考古学术语也逐渐成为很多非专业人士的常用词。“文化层”便是其中之一。这个频频在大众媒体上出现的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文化层”就是指古代遗址中，由于古代人类活动而留下来的痕迹、遗物和有机物所形成的堆积层。每一层代表一定的时期。考古工作即是从地层上正确划出上下文化层的叠压关系。根据文化层的包含物和叠压关系，可以确定遗址各层的文化内涵和相对年代。文化层的叠压关系可分为：叠压、打破、共存三种，原则是“老的在下，新的在上”，即年代相对古老的地层一般位于相对新的地层之下。叠压关系就是最基本的地层分布。打破关系指晚期人类活动破坏了早期人类活动的地层上的遗迹遗址等，如灰坑、井等经常出现打破关系。共存则是指同一时期、地域，处在同一文化层上各个遗址、遗迹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