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顾颉刚自传》
顾颉刚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2年1月
定价:26.00元
顾颉刚幼年时和祖母在一起。
1912年1月,顾颉刚(右三)和叶圣陶(右二)、王伯祥(右一)等中学好友在一起。
我的祖母
我的一生,发生关系最密切的是我的祖母。简直可以说,我之所以为我,是我的祖母手自塑铸的一具艺术品。
要说我的祖母,必须先说我的家庭。我家是苏州城里的一个大族。说也奇怪,我们一支总单传是常态,有弟兄的是变相。从清初到清末,在谱牒上只占了狭狭的一条长行。我的曾祖生有二子,大的号仞之,小的号廉军。仞之公元配韩氏,继配张氏,但他们都没有生过孩子。廉军公配的是王氏,生有二子,大的是我父子虬,小的是我叔子蟠。照封建社会的老规矩,“大房无子,小房不得有子”,于是我的父亲就照着这封建教条,承继给他的伯父为子,而我也随着他嗣了过去,称仞之公为“祖父”(或“嗣祖父”),张氏夫人为“祖母”(或“嗣祖母”),而称廉军公为“本生祖父”,王氏夫人为“本生祖母”了。这里所说的“祖母”,就是我的嗣祖母张氏夫人。
我的祖母身体甚胖,自和我祖父结婚,二十余年中不曾怀一次孕,这是怎样地使她失望。儿子既不可得,只得希望抱孙子了。因此我的出世,她的全副精神就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她常说:“儿子是嗣来的,嗣的时候他已长成了,我不能管。孙子是在我这里生出来的,我可以自小管起。这是俗谚所谓‘假子真孙’。”
当我五六岁时,有一个亲戚来了,家中买点心款待,我站在客人旁边看吃,客人为了对小孩表示好意,分一个给我,我当然很乐意接受。祖母当时不作声,待客人去后,关起房门把我一顿打,直打得我从此以后不敢再看人家吃东西。七八岁时,苏州刚有广东糖食店,我一次和女佣上街,看着他们的广东饼和广东橄榄非常羡慕。女佣就替我买了一点带回家来,满心以为可以大嚼一顿,哪知给祖母看见了,就把这些糖食向屋瓦上一掷,一点也吃不到。这一打击太重了,我禁不住号啕大哭,哭得邻家正在学刺绣的王素心小姐也来看,逼得我自己因惭愧而停止。大约在我12岁的时候吧,亲戚家有喜事,媒人是双方的太太们做的,照封建排场,妇女不得出面,她们就请我代做名义上的媒人,不知在哪里借来了一身小礼服,我穿了外套,戴了翎顶,坐上轿子,到男家去做大媒了。男宅看我以小孩子而做大媒,就拉了六七个吃喜酒的小客人来陪我吃饭。我们吃整桌的菜,一样地有丰富的酒果,小孩子们高兴,就学大人们一样地灌酒,灌得个个大醉了。我走到这家内室,一横到床上就呼呼睡着,哪料胸中做恶,把酒和菜都呕了出来,吐了人家一床。那家就派人背了我回家。祖母看我熏熏然进来,问了随从的人就知道了这件事,立刻把房门关起,不让我上床,我坐在堂屋里哭了一个通宵。从此以后,酒就不敢沾唇了。祖母常说:“你父亲爱喝酒,已误了不少的正事,我再不能让你这样糊涂下去!”自从有了这几次的经验,使我对于饮食方面淡泊万分,每当走过稻香村、采芝斋,或各种水果铺、点心铺时,从来不想买点零食吃了。
祖母管教我虽很严厉,但对于我的饮食起居,却无一处不仔细周密,体贴入微的。我小时候身体很弱,祖母总是严格地限定我的食量,把营养丰富的食品省给我吃,为我培养了一个十分强健的肠胃。我的肠胃到现在还可说是在朋友们中算是最好的,无论菜的好坏,我总可吃一个饱。可是我的祖母太爱我了,凡是有壳的,像瓜子;有子的,像西瓜,她都要去了壳和子才送到我口里。有骨的,像鱼,她要去了骨给我吃。难吃的,像蟹,她要出了肉给我吃。这却减低了我吃东西的技能。当时虽没有吃鲠,但到现在,瓜子就不会嗑了,蟹也不会剥了,鱼是怕鲠而很少吃了。
还有我的病痛,也使她受了许多的苦。在我两岁时出天花,三岁时呕血,八岁时患喉痧。这三场大病,都差一点儿死去,她悲痛焦急到极点,跑到灶门前点起香烛,求灶神保佑,不停地叩头,一直叩得额上肿起一个大块。我脆弱的生命,总算依靠着她的无限慈爱和庇护长育了起来。
我怎样进了商界
我的性格和才力,学界、政界中尚不得相安,何况持筹握算、孳孳为利的商界,臭味当然更不能相投,何以我偏愿去?这事说来,也有个久长的历史。
1922年夏天,我的祖母逝世,因需办理丧葬等事,我一时不能回北大服务,就请校中留职停薪,住在家里。那时新学制颁布,商务印书馆急需编辑中小学教科书,招我到馆任国文、历史两种工作,苏、沪路近,容易顾家,我就到了上海,这是商务的全盛时代,编辑部300多人,全馆职工3000多人,使我看到了现代化的出版企业。沈雁冰、胡愈之、郑振铎、叶圣陶、周予同、王伯祥、章锡琛,都是同事,天天见面。有一回,振铎激昂地说:“商务是靠教科书赚钱的,我们替资本家编教科书,拿的薪水只有100元左右,而为他们发的财至少有一二百万,我们太吃亏了!我们应当自己经营一个书店,到力量充足的时候也来出版教科书,岂不是我们的一切的经济问题都解决了!”大家听了,各各赞成,过几天就结合了一个团体,由予同起名,那时他醉心清代的朴学,定为“朴社”;推我为总干事;每一社员按月缴付10元,作为公积。第二年教科书编好,我的家事也安排妥当,我就回了北大。1924年秋天,江、浙有“齐卢之战”,上海紧张,他们为有避难的迫切要求,把两年来存储的款子收回去了。我听得这消息,大为不满,就在北京招集朋友,重新组织起来,其时参加的有范文澜、冯友兰、郭绍虞、吴维清、潘家洵、俞平伯、朱自清、蒋仲川等,编印书籍多种;不久又在北大第二院对门租赁房屋,开一书店,命名景山书社,作为门市部。我编的《古史辨》就是在这里出版的;真想不到,这样专门的东西竟销路奇佳,一年中翻印了几版,因此这个铺子就站住了。但因我们都在大学里教书,不能有一个专人集中精神来管理,而且商人刁滑,发出了书常常收不到钱,我们对付不来,至于销路不畅的书,又徒然压了书架,所以《古史辨》卖得虽好而这铺子还是不能获利。我把《古史辨》一集一集出下去,不支版税,门面赖以维持,居然延到了抗战。抗战之后,并入开明书店;开明原是朴社的上海同仁开的,可说是由合而分,再由分而合了。
(陈小庚摘编自《顾颉刚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