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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雷尔先生》中的精灵
托尔金的精灵,画家:Ted Nasmith
第10杯
风味:奇幻文学
提示:“在地底洞穴中,住着霍比特人。”当你读到这样的句子,就该知道,一个伟大的奇幻故事就要开始了。在这个星光照耀的国度,往昔的历史绵延至当下的时光,真实的空间混杂着虚构的地理,作家想象力之轻盈与英国文化之厚重相映成趣,这就是英式奇幻文学。
“《霍比特人》要由两部电影扩展为三部”,这个消息对于痴迷于英国奇幻文学的读者来说,可能要比奥运会开幕式开场短片中,精灵扇动着透明的翅膀,引领观众走近伦敦万象时的场景更让人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又有机会,在银幕上一睹伟大的作家托尔金神奇而恢宏的奇幻故事了。
英国奇幻文学并不始自托尔金,但我们却可以从他那里,追溯到英国奇幻文学的源流,以及一些永不可缺的元素。我们也同时从那里知道,他所营造的仙境,同样也是另一种真实。谁是霍比特人,托尔金自己就曾说:霍比特人就是英国人,是以一群已近绝迹的英国男女为原型,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英国中部的人为模仿对象的人。例如,二战前的英国电影演员们,包括《短暂的邂逅》中那对夫妇,包括《三十九级台阶》的男主角理查德·汉尼。
英国的奇幻文学离不开小精灵。也可以说,正是这种幻想生物,带领着大家,掠过乔叟的朝圣之路,步入莎翁的仲夏夜,在民间歌谣中一路穿行,最终走到了奇幻小说的仙境。
英国人眷恋精灵与仙境
是对乡村英国与
传统文化的怀念
现代奇幻小说在维多利亚时期和爱德华时期萌芽。说来不可思议,当时许多民众认为精灵真的存在于现实之中。比如说,英国民间故事里,精灵在月夜跳轮舞,会留下“精灵圈”,也就是夜间突然冒出的蘑菇圈,或是比周围的草长得更加茂盛的草圈。不少人声称在出现精灵圈的地点目击过精灵轮舞,还有人说自己曾与精灵共舞,直至今天,这样的目击者依旧屡见不鲜。柯南·道尔等神秘主义者亦对精灵的存在深信不疑,宣称精灵是自然法则运作的促进者,甚至是自然力量的人格化。
精灵在不同文化里虽说形体有大有小,样貌千差万别,但有一个共同点——与自然、土地有着古老的羁绊。精灵出没于群星闪烁的暗蓝夜空、幽谧的山林水泽、枝丫间的知更鸟巢。他们和动植物交好,据说有时还能协助农作物生长;他们头戴花果枝叶和昆虫翅翼做成的冠冕,象征土地之丰饶。近代英国人喜用文学和绘画手段描述精灵,艺术家们处理此类题材时,总要让精灵避开闹市,置身于浪漫主义风景画般的乡野之地。这些生灵远离尘嚣,顶多飞进乡间木屋扰人清梦,决计不会立在工厂烟囱顶端。
英国人对虚幻精灵超乎寻常的热情背后,是一种颇为现实的焦虑:他们认为,精灵逐渐地远离了英国,因为适合精灵居住的环境正迅速消逝。自工业革命以来,密集的城镇扩张无度,那数百年不变、通过无数艺术杰作沉淀到英国人审美趣味中的乡村景观,朝夕之间便被吞噬殆尽。面对全新的、技术主导的工业文明,人们不免心中惴惴,精灵随着泉甘土肥的田园风光一去不复返,连熟悉的文化传统似乎也要分崩离析了。
这种感伤、怀旧的情绪侵入了当时各类文学作品,也成为诸多奇幻小说的灵感来源。邓萨尼勋爵的《仙境国王的女儿》是现代奇幻文学中描写精灵的先驱之作。书里的仙境与人类的王国相连,任何普通人都有机会徜徉其中,然而它那惊人的美感与危险的神秘,却使这两个世界永远有天壤之别。精灵女子与人类结合后根本无法融入人类社会,只能离开;直到人类王国转化为仙境,她才得以同时活在两个世界,与家人团聚。邓萨尼表现的“精灵离开”的主题,通过空间的转换有了一个相对美好的结局,可惜现实当中旧世界与新世界却很难顺利交替。英国人眷恋精灵与仙境,是对工业社会的抗拒,是对乡村英国与传统文化的怀念。
托尔金在自己的故事里,反思他所经过的历史
邓萨尼等早期奇幻作家的小说中,精灵比较接近各国民间故事里的原始形态:或是长相奇异,换走漂亮的人类婴儿;或是残酷邪恶,折磨人类;最近似于人的也不过是像《仙境国王的女儿》里那样,美貌非凡,与人类联姻。这些作品大多采用人的视角,带着猎奇的心态描摹异超自然生物,精灵纵使与我们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终究是难以理喻的他者。
现代奇幻史上,第一位关注精灵本身的作家是J.R.R.托尔金。他用一生的光阴创作了以精灵为主角的《精灵宝钻》,将之作为《魔戒》、《哈比人》等著名作品的框架,从而创造了全新的精灵形象及相关背景。在《宝钻》成熟的设定中,精灵宛如北欧神话中优雅的光明精灵,他们的体格与人相近,但更加高挑俊美,在人类眼中因深沉的智慧而具有半神的气质。
在构思《宝钻》最初的诗篇时,托尔金正和朋友们讨论着重建英国艺术与道德秩序的可能性。同样受过良好教育、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在英国还有千千万万,然而他们和托尔金及他的朋友一样,被尽数送上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前往法国的航程中,托尔金写诗告别精灵居住的孤独之岛,同时也是向不知能否重归的故土作别。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两位挚友命丧战场,他则在索姆河泥泞的沟壕中九死一生,因患战壕热返回英国。此后,托尔金便将精灵的历史写成了连绵不断的战争史。
精灵拥有令神都赞叹不已的创造力,但又会对受造之物产生无谓的贪念。这导致他们离开阿门洲,离开高山之巅的白城、星光照耀的海岸,踏上悲壮而血腥的复仇之路。发生在精灵身上的滥用自由意志、血亲相残、欺骗与背叛,都是托尔金对人类自身弱点的思考。在《宝钻》结尾处,战争虽然告一段落,世界却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身心俱疲的精灵终于驶向苍穹,前往凡人再也不能抵达的西方。
托尔金怀着探索时空深度的渴望,让这些星辰的子民成为主角。与其说他是在改写以往的神话传说,不如说他借着幻想生物,重新创作人类自己的故事,反思他所经历过的重大历史事件。夕阳下的白船拨响了“精灵离开”的文学传统的尾音,英国,那曾飘荡着精灵歌声的光明之岛、孤独之岛,因精灵的逝去而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神话。
精灵和仙境
比平庸的现实更真实
托尔金为后世奇幻作家开辟了描写精灵的新路径,不过有许多当代作品依然会借鉴传统精灵形象,苏珊娜·克拉克的《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雷尔先生》就是其中非常出色的一部。这本历史小说以维多利亚时代为背景,里面的精灵本质上与当时苏格兰等地的精灵相同——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魔法、随心所欲的性情,毫无同情心,甚至可以说残忍。这个形象秉承了英国文化将抽象概念外在化的倾向,他自有独特的魅力,却是邪恶的化身。为了自己的喜好和乐趣,他将凡人带至仙境彻夜跳舞,致使他们在现实世界看上去精疲力竭、神志失常。
精灵致人疯癫,原是民间故事中常见的情节,但克拉克把它与理性的英国社会做了极有新意的对照。书中的伦敦人保守固执,有着刻板的荣誉感,即使发生天大的事,也要让生活照常运转。波尔夫人因仙境而精神异常,成为全伦敦议论的话题,可她的丈夫还装作若无其事;毕竟,在文明社会,疯癫是羞于启齿的威胁,《简·爱》中幽囚于顶楼之上的疯女人便是明证。然而,奇幻小说中的仙境是真实存在的,除了受召唤者之外,只有疯子才能看到仙境,而那些受召唤者,迟早也会变成世人眼中的疯子。所以,疯子反倒比佯装一切正常的人更有洞察力。精灵在看似平静无波的社会表层下埋下疯癫的因子,正如他穿着绅士的服饰,却顶着蓟花似的头发一般,让奇幻小说带了几分离经叛道的劲儿。
奇幻文学以幻想生物和异世界为核心元素,被古板的评论家指责为虚妄之词,焉知精灵和仙境并非无中生有,反而是比平庸的现实更真实的存在。对于有洞察力的读者而言,在沉闷的雨夜翻开书,就能听到仙境的铃声响起,追随它转过水汽氤氲的街角,踏入古老的历史与精灵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