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景

　　□刘荒田[美国]

　　百年老餐馆靠的是“旁门左道”？

　　美国旧金山的唐人街，是享誉全球的“中国以外的中国”。今年春天，因为奥巴马总统来这里的“迎宾阁”买了130元点心，打包提走，火了一把。4月，它又成了美国主流媒体的热门新闻，因为最老资格的“三和粥粉面”(Sam Ho)被迫关门。“三和”位于华埠中心华盛顿街，楼高三层，宽11英尺，长45英尺，由于面积太小，整座建筑物两边没有墙壁。最多只能容纳50位客人。它的楼下是厨房，客人进门，踏着镶上铁皮的木楼梯到二楼，在从来不铺桌布的简陋木桌前就座。二楼坐满了，继续往三楼爬。

　　“三和”创建至今，已过百年，当初由何、冯、李三位华裔合伙，所以取名“三和”。后来两位老板退股，由现任老板何继彤的祖父一人撑持。听说孙中山曾多次在这里用餐。如今，摸着老气横秋的云石桌面，从老出褐色来的竹筒里抽出一双带点油腻的非一次性竹筷，想不发思古之幽情也难。洋鬼子认为，它历久弥新的魅力，恰在原汁原味的“旧”———旧桌椅，旧餐具，旧式服务，纯粹的古老中国的氛围；还有，价格低廉，菜式可口。

　　这次，关门的根因也在“老”上，何继彤夫妇从父亲手里接下，已经营了30年，卫生局每年来检查，提出意见，他们都尽力而为，作了改善。今年的年检过不了关，毕竟，太老旧了，防火及安全标准都不符合，只好关张。这消息经媒体报道后，“三和”门前就排起长长的人龙，从下午直到凌晨3点。人龙中，一对姓Kimball的父子，半世纪以来，每年最少光顾几次，赞美“三和”是他们吃过的“最好中国菜馆”。

　　“三和”扬名显声，不全因为“硬件”了得，还因为出了一个官式名讳为Edsel Ford Fong的侍应生。这位姓冯的堂倌，1927年出生于旧金山唐人街，大红大紫在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那时已是发福的中年。他身高6英尺(接近180厘米)，体重200磅(90公斤)，发型是齐刷刷的平头。他是雄踞“三和”二楼的头牌“企台”，名满天下，靠的是“旁门左道”———以“顾客就是上帝”为宗旨的服务守则，他全部予以颠覆。

　　姓冯的侍应生竟然粗鲁待客

　　客人进门，他的例行问候语不是“您好”，而是恶狠狠的“坐下，闭嘴”！一个白人顾客回忆，1981年，他和友人走进“三和”，先穿过一楼的厨房，“干活的人看你，眼神都有点怪异；唯独老冯，如果你不是中国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新鲜肉类’。我点了咕噜肉。老冯说：‘你真死板，干吗你们白人只点咕噜肉？你们只知道这道菜，点炒面不好吗？’接着，我又犯了一个错误，向他要可乐汽水。他说，没可乐，只有水。要可乐，自己过街买。我们两个人下楼，走过街对面，5分钟后，买了汽水回来，菜已摆在桌上。然后，每隔5分钟，老冯来问一次，吃完没有？最后，我点头说，吃完了。他立刻把盘子收起。我的朋友没吃完，想从他手里要回盘子，老冯不让拿，扬长而去。”这位洋食客称老冯的英语很烂，带很重的中国口音；让他气结的是，老冯从头到尾不像开玩笑，正经八百的模样。

　　试想想，唐人街的餐馆上百家，哪个以侍候人为天职的侍应生，不是点头哈腰，逆来顺受？唯独老冯，大咧咧地称顾客为“蠢材”、“肥人”。客人向他要英语菜单，他不给，还给人家难看。你不会用筷子，他偏不给你刀叉。你笨拙地用筷子夹菜，他冷不防把筷子拿走，撇下一句：笨死了！他常常出错，不是上错了菜就是忘记了人家点什么，但不会对你说对不起。你要炒饭他偏给你馄饨汤，你最好别抱怨，当心他来一顿讥讽。他不会小心地把盘碟轻轻放在桌上，而是重重一下，让汤汁溅在客人的名牌西装或体面的裙子上。临走，他说你是小气鬼，“才给15%的小费”。你就座，老冯看你不顺眼，便拒绝侍候你，你只好灰溜溜下楼去。

　　洋食客们闻名而来为“博君一骂”

　　这个逆潮流的现代店小二，被赫伯·科恩(Heb Caen)先生发现了。科恩(1916-1997)何许人也？他为旧金山最大的纸质媒体《纪事报》的头版写专栏写了近60年，得过普利策新闻大奖。这个嬉笑怒骂都引起主流社会轰动的的旧金山舆论权威，常去“三和”，每次和老冯过招之后，都在专栏上，以生花之笔再现老冯羞辱他、消遣他的妙语和花絮。于是，老冯“全世界最粗鲁的侍应生”一品牌被他建立。

　　科恩所撰写的《旧金山旅游指南》，把“去挨老冯的辱骂”列为“务必领略的旧金山风景”之第58项。此外，作家莫平(Armistead Maupin)在小说《城市故事》也把老冯列为文化一景。原来，崇尚幽默、搞怪的老美把老冯看作无师自通的谐星。非同一般的“粗鲁”，反而提供足以愉悦身心的趣味。而且，老冯是喝洋水长大的，并非不会拿捏分寸。于是，洋食客们从各州闻名而来，沿狭窄的楼梯鱼贯而上，为的是“博君一骂”。

　　在三和，每天出现皆大欢喜的场面，老冯搂着年轻女顾客，在嘻嘻哈哈的高潮，“拍立得”照相机喀嚓一下，一张即兴照片拍成，贴在墙上。这样的即兴照，贴了满满一面墙壁。老冯本身是雇员，但他有特权，自掏腰包雇了一位助手，专门从厨房把客人点的菜端到二楼，他省下走上走下的工夫，集中精神从事“粗鲁”事业。助手每月拿的工资，据说是1250元(同年，唐人街的厨师月薪为1200元上下)，可据此推想，老冯赚的小费多丰厚。老冯在1984年因心脏病去世，“谐”年早逝，仅58岁。

　　刘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