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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用了将近四年时间拍摄了一部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部电影不仅把3D视觉效果带到一个新的里程碑,感人的故事也带给我们诸多人生的启发。两周前,李安才交出这部完整的电影。当这部电影才完成了95%的时候,制片方20世纪福布斯就迫不及待地拿到纽约电影节上放映,反响出奇的热烈。李安还是一如既往笑不起来的表情,温良恭俭让的谦虚习惯,让李安反向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李安说,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在慢慢松掉。这是李安的方式。
在这部李安拍摄最困难的电影中,他大手笔地挑战了自己。原版小说畅销全球,变成电影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动物、小孩、水,电影中躲避不及的三类危险难拍的因素,全都赶上了,没想到李安又给自己加上一道技术上难题——3D。让李安潜心的还有电影的主题,其实这是他心里最大的挑战,在李安看来,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冒险电影,拍下来相当的过瘾,可是它的哲理性和辩证启发性特别强,所以需要兼容并蓄的全部做到。尊重自然,天人合一,这个思辨性的主题,用影像和充满娱乐性的故事表达出来,这是拍电影以来,李安从未有过的挑战和向往。
李安非常重视这部电影。上周,他第一次在电影上映前在北京先放了几个片断,想听听国内的反响。
谈新片
越被人说拍不出来就越想拍
记者:拍这样一部电影,有工程上的困难,为什么说在电影上的难度也是最困难的?
李安:在电影行业里面有潜规则,不要碰小孩,不要碰动物,尤其最不能碰的是水,碰到水非常的麻烦,这个影片三样全都有了。四年前我有一个很天真的想法,我再一个挑战就是3D。现在来讲还是刚刚在初创阶段,学习阶段,所以非常有挑战性。既然很有意思,我以最大的热情,带领3000个工作人员努力了将近四年,现在终于可以呈现了。对我个人来讲,技术上面的挑战性,非常难拍,尤其是水。即使是在好莱坞,都是超过预算两倍、三倍,做到最好的准备还是不够,因为那么大量的水,人为的力量非常的渺小,非常的无奈。我后来想到用3D这个方法来做,直到现在3D还是非常新的一种技术,对观众来讲也是非常新,还在接受的阶段,我们也是在学习的阶段。对我比较喜欢冒险的个性来讲,它是一个很好的挑战,可以学到新的“语言”。
记者:小说很畅销,拍电影压力会不会更大?
李安:我的要求是要忠于原著。我对原著本身是非常感兴趣的,兴趣大到一定程度就忘了恐惧,挑战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最难的部分也是书本里面最好的部分,讨论到底什么是精神力量,什么是信仰,什么是神,到底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对这个辩证非常精辟,也有深入浅出的讲法,无论是有宗教信仰还是无神论,都可以思索讨论。我读后马上介绍给我的太太,我的孩子也在读,全美高中也在教,我们也讨论了很久,是我们很喜欢的一本书,我很兴奋,没有想到压力什么的。
记者:看这本书最感兴趣的是什么?着迷拍成电影的时候思想的最高点是什么?
李安:尊重自然,顺应天意。这个思辨性的哲理命题要贯穿在电影中。少年派海上漂流的故事,是一个无理数,是一个无解的东西,怎么在无解中看到圆圈,尤其东方人来拍西方人的哲学,其实是很有意思的,我希望把东西方好的东西都能够结合出来。还有无论小说还是电影中,他在海上漂流不是很枯燥无味,是非常精彩的,高度戏剧化。越是被人说拍不出来就越想拍,后来就着迷了,非要做出来不可。
记者:如果不具有开创性,如果不觉得很难拍,是不是打动你的力量也不够?
李安:当然光挑战性还不够,还要想到解决的对策。
3D技术帮助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记者:挑战3D,是不是解决对策?仅仅是为了视觉上好看吗?
李安:解决难拍的困境,我想在视觉上开拓一个空间,可能就有了解套的方法。我觉得看2D,至少水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我是用3D思维的方式来拍的,我想它是很好的故事,剧情在那个地方,真实感可能只有50%、60%,不是100%的。第二是找到可能拍的方式,这个片子很贵,对于比较有艺术价值的东西,哲学思辨的东西,不管表面上多精彩,要说服电影公司花那么多钱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我先用一年的时间做了一个卡通片,70分钟的过程,我有几个方案呈现给福布斯,不断地开会。经过一年半的挣扎,才开始拍。拍完以后又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做后期。
记者:之前在纽约影展上放映,盛赞李氏3D为下一个《阿凡达》,对你个人和这部电影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安:纽约电影节是一个比较艺术性的电影节,放这样所谓的大片,其实心里是很没有把握的。而且这个片子的结尾,怎么把它收尾,是一个很大的学问。一直遇到困难,挣扎了很久,一直到放映前三天,我都还感觉没把握。而且我在纽约放映的时候,有95%做好,还有镜头没有做好,声音没有做好,就拿去冒险,所以是非常紧张的。一看以后反应很热烈,人就开始泄气了,支撑我的力量就没有了,我觉得这部电影可以被很多观众接受了。
记者:这部电影最难做的是手段方法上,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李安:这部电影最难的部分,我觉得是在商业跟艺术上面都要共存,不光是平衡。它在发行的时候是一个大片的样子,视觉上面,大家的期待就是一个很通俗,很大的片子。可是书的来头这么大,也不能让人失望,大家会往里面探索,你也要有这些线索让人思索。所以怎么样取到平衡,怎么共存,真的是像“派”一样,常常感觉是无解的。我希望是一部有普遍性也有深度性的电影,可以思想辩证,家人,朋友,能够互相的讨论。这个就是看电影的真意,不光是我们拍,观众在看的时候,本身的思索,脑筋里面的演练,才是最美妙的事情。
记者:电影里没有明星,少年派的扮演者也不是演员,但是非常动人,为什么这样考量?
李安:派是我们从3000个小孩里面挑出来的,这个小孩很有灵性,本身的样子就是很讨喜的,很上镜头。虽然他是第一次表演,可演得非常自然。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每个镜头拍他,因为是顺序拍的,他要逐渐的变瘦,他本身拍片的历程,是我们跟随他的历程,就是这个漂流的历程,所以感觉上是非常真实的。那三个月他没有发过脾气,没有逃避过,没有受伤过,每个镜头都是他自己拍,我们没有替身的,也没有生过病。就是这个小孩,我觉得好像有那么一些天意。动物就比较难,我们有四只老虎,你们看到的老虎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数维做出来的。一般做这种动画的时候,都会是人的意志,像人的样子,不像动物,为什么说拍电影常常是用人的意志去扭曲?我觉得倒着来做,尊重老虎,从里面学习到很多。
留了三分给观众在脑子里想象
记者:这其实是一部属于心灵领域的电影,通过故事来表达信仰,您最终想表达给观众的是什么?
李安:其实谈不上表达,我希望能够刺激观众的想象力跟情感。我觉得所谓信仰,很像我们讲到的老天爷,我们的人力跟我们的智力,可以证实,可以碰到的物质世界,其实是非常有限的。你超过这个物质世界,你不能证实的东西也需要相信,我们叫做信仰,这个东西是悬之又悬的,人不相信不可相信的东西,你的存在好像又没有意义。所以我们需要精神的生活,尤其需要讲故事。
记者:这个特殊的故事,是不是你着迷的精神所在?
李安:漂流的过程其实是有两个阶段,前半段就是求生存,求生的意志跟本能我们都有,这个历程有一个人的成长的寓意在里面,所以他面对的自然就是现实,一切的东西不能有任何的幻想,不是生就是死,不要相信幻觉。唯物的方式,求生的本能,是他从小男孩成长为男人的过程。第二部分,他已经能够生存了,生活得不错了,在海上似乎可以无限度的漂流,需要面对最大敌人是他的勇气,怎么样能够不发疯,需要信仰,需要精神力量。所以是两个部分,一个是物质的部分,后半部分是幻觉,所以我们叫“奇幻漂流”,因为精神方面也需要奇幻。大概分这两个部分,这个故事结束以后还有一些玄机在里面,我非常喜欢这个表达。
记者:影迷对《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充满期待,您在这部电影中要表达出什么?
李安:我觉得这是一个辩证思索性很强的题材。呈现给大家很好玩,很有意思,一个冒险故事,可是结尾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发人深省。怎么想是各位观众的事情,我这边没有解答,电影是说故事,故事说出来,分享以后,因为故事有一个结构,有一个意义,所以也有智慧,跟观众分享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觉得人生好像挺有意义的,否则的话没有意义,生老病死一场,不晓得为什么。
记者:你内心一定有自己的解答,希望说出来大家共同分享或者一起讨论,你这部电影主题是什么?
李安:这个电影的主题是尊重自然,天人合一,不能用人的意志去扭曲。拍电影常常是用人的意志去扭曲。
记者:已经能够达到您内心要的目标了吗?
李安:我已经尽力了。就像在这个电影结尾的时候,成年的“派”说的,其实无所谓,故事讲出来已经是你的,我觉得我永远拍不出观众或者读者脑筋里面想象的那个电影,那么刺激你的想象,刺激你的心情和情感,怎么演是在观众的脑子里面,所以不管怎么拍,还要留三分给观众在脑子里想象,希望这是很深刻,很美好的。
谈创作
老实讲还是西方的东西好看
记者:您刚才提到这个电影是商业和艺术的并存和平衡,你在美国拍电影,东方人的思维和西方的哲理,是怎么样共存和平衡的关系?
李安:因为戏剧性,视觉的训练,很多是西方的,我在美国上过大学,我电影的基本知识是在纽约学的。所以我的个性,我的思路,基本在我去美国以前已经成立了,已经养成了,所以我不需要去想老天爷这关,没有办法的时候往上面看,跟西方的思路是不太一样的。看电影来讲,老实讲还是西方的东西好看,冲击性强,平平和和的没有什么好看,那个方面我是比较受西方的影响。所以我这个人本身就是有东西方的,但是内心基本的思路,怎么样求取平衡,这是在我的血液里面,做一个中国人,我在台湾长大,是很自然形成的,其实我不太去想它。商业和艺术怎么找到平衡,跟花多少钱有关系,不要讲身份,讲身家,可能两三千万以内的东西,我随便拍,我本身有这个市场价值,大家来看李安的电影,能够小发就小发,能够大发,慢慢演到主流电影里面,比如像《断背山》、像《卧虎藏龙》。我在亚洲的票房比较好一点,因为我在外面得过奖,拍过好莱坞的电影,我的资质可以顶住某一个价位,可以超过好几倍。
记者:你拍电影有商业上的压力吗?
李安:我只有两部电影有过商业压力,一个是《绿巨人》,一个就是这个,包括电影投资公司,他们听到也很兴奋,我口头上形容,他们都会觉得很想砸钱,可是我有思想要讲的时候,他们就会紧张,这个东西怎么卖呀。尤其是大片,大家是感情用事的,这个电影是在探索人的幻觉是什么,电影本身是幻觉,怎么在幻觉里面站出来,等于从戏院里扯出来,尤其是主流电影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让他们会很紧张。我在这个方面比技术方面难,技术上面我有想象力,有执行力,一个新的东西总有方法解决。对电影公司来讲,如果照套路来放不能赚钱,十部有九部赔,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当有一个新的创意出来的时候,可能会
吸引很多的观众,这个对电影公司老板来讲,心又跳,又紧张,又想赚钱,就有这种魅力在里面,这部小说开始就有这种魅力,可是总希望能够有冒险,比较刺激的部分,还有跟老虎的感情,尤其是美国人,看主流电影都是比较天真的,哲理部分差不多点到为止就行了。可我要对得起书,对得起观众,对观众要尊重,不能把这个东西浅化,我希望能够达到很奇妙的平衡。
记者: 3D给大家一个新的想象的空间,兼容并蓄都进来,从高层到低层,大人到小孩,是不是一个商业上的平衡点?
李安:不是全部。影片的精神内涵需要扩张性的表达,血腥的东西点到为止,不要血腥,有些人看那些血腥,情感上就被挡住了,没有办法接受情感的流动在里面,对电影是非常不好的。电影跟书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它是比较感性的,书可以想象,可以花一两个礼拜去看,但是电影,坐在这个地方,两个钟头就是两个钟头,不能分神,随时要凝聚在里面,所以是本质上的不一样。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做“烈士”,拼了,我是大导演,我就艺术到底,拍一个最贵的艺术片,名留青史。有些镜头做出来,本身是很通俗,大家很向往,那个东西已经出去了,把大家的胃口勾出来,不能满足广大的观众,所以我也挣扎了很久,在我的内心,艺术良心跟商业压力,还有读者的期待,还有本身的满意度,还有电影公司了解一些电影的通则,一些卖座的公式,对于比较别致的地方,比较敏感的部分,比较特殊的心灵沟通,这个东西很难。除非说老板有盲目的信任,盲目信任也是到一个程度,到某一个程度,你这个半仙灵不灵,他心里也没数,所以对我来讲心灵的折磨非常的大。不像拍武打片,身体上要承受那么的辛苦,心里面的挣扎有时候也会觉得像跟老虎漂过太平洋,不知道哪天到岸,要上映的日期也一天一天逼近了,就是心理的压力比较大。
记者:您拍了那么多部电影,究竟什么是电影,能否下一个定义?
李安:电影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我理解它是最虚幻的东西,也是最真实的。人有生有死,可是一个想象的东西,比如说贾宝玉是一个虚幻的人物,可是他是永恒的,所以精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相信可以相信的呢?还是不相信的东西要怎么跟它相处?电影其实是超现实,超过控制力量范围的东西,事实上有一种向往,在情感上面也有一种联系。
电影一百年了该有新语言建立
记者:3D是电影的新技术,全世界的观众都在开始接受它,在中国非常有市场,您第一次掌控3D电影,您觉得3D技术对您的创作是更大的突破还是一种限制?您对3D电影的看法?
李安:直到现在3D还是非常新的一种技术,对观众来讲也是非常新,还在接受的阶段,我们也是在学习的阶段。对我比较喜欢冒险的个性来讲,它是一个很好的挑战,可以学到新的“语言”。限制跟突破是一个事情的两面,因为有限制,做到了就是突破,在突破中就要跟现实去奋斗,这其实是一回事情。我会想到要做这方面的奋斗跟突破,这么多人做这么久做不出来,现在有一个新的东西,它在向我招手,展现新的希望,我一定要把握住。3D是什么呢?我们在卡通片看得很多,现实的生活,我想这是第一部,在完全没有办法掌控的片场中拍摄,这是很不寻常的,这是第一部。在此之前都是动作,是噱头,我觉得应该是一个新的媒体,一个艺术的工具,只是说现在了解的少。
记者:3D技术令人对电影更加好奇,对演员来说,表演上是难度大了,还是更省事了?
李安:对演员的表演要求更细致更高了。3D技术是电影的革命。你原来是一个十字坐标,X、Y,现在是三度空间,连续性,对你的影响力,还有眼睛的调整,都不一样。3D我看到更多的信息,我常常在2D的画面上,因为要借助演员,我要教那个小孩,我看很好的表演,走回控制室,看3D的银幕,不行,要再收敛一点,因为表演太夸张了。演员需要更细致的表演,吸收的东西更多。对演员来说也面临挑战。
记者:观众那么拥趸3D,立体会不会最终代替原来的平面银幕?
李安:我们所有看电影的人,都是看平面长大的,从平面里面去创造深度,而且这个平面,银幕是可以摸得到的,很具体的。3D是更虚幻的,还是有一个框,好像有一点椭圆形的样子,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跟两个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有差距的。2D已经一百年了,所有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但是3D是一个新的东西,对我有吸引力。我在发觉新的电影语言,创立一个新的东西,我在做一个先锋。这个电影对我们来讲,我们拍电影的人喜欢新奇,这个新奇我觉得是很好的挑战。但是器材还不是那么好,两个摄影机怎么架起来,移动是非常困难的,我们又拍水,很多技术上的东西我们不晓得,器材出了一些状况,全世界打遍电话,找不到答案,有的时候就困惑在那边,一个晚上12个钟头,一个镜头也拍不到。我们好像一个实验老鼠一样,在前面做实验,他们在后面做新的器材。我现在不敢讲,还在一个过渡时期,我们自己也在演练、挖掘,观众也在慢慢的接受,需要一部好的作品,拍摄需要更精简,更便宜,有更多的好手,更多拍艺术片的人介入拍摄,接触它,我觉得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新的媒体,一个新的经验。我有一种感觉,将来的3D衔接得不需要那么多,更像舞台,这是我的感觉,现在我们还做不到,因为它更真切。所以把东西放在哪里,应该有一套东西,将来灯光可能也会改变。
谈自己
我的野性只在电影里面发挥
记者:之前在纽约影展的时候评价很好,也有记者说希望你再度拿下奥斯卡,您对这个观点怎么看?
李安:有这个传闻当然很好,这么多人跟我做这么久,我希望有奥斯卡的机会,奥斯卡的放映期,受到的关注也很久,对电影的发行会很好,我希望是一个成功的经验,而且我心里面很希望它不是一个寻常的电影。
记者:奥斯卡是中国导演的一个梦想,您的奥斯卡态度是什么?
李安:奥斯卡要非常的普及才有机会得奖,光有艺术品位还不够,也是这个片子一个很好的目标。奥斯卡需要拼时间,要有好多个月的活动,跟台湾的选举一样,要拉票,要造势,要有一系列的活动,各个奖项放在奥斯卡前面都是风向球,所有这些活动也要随波逐流,都要参与。这跟我拍片的初衷是不一样的,我认为奥斯卡是对电影的发行,对工作人员的鼓励,对中国电影而言,是东方的题材能够进入主流的渠道,因为那是一个主流的影展,全世界都在看。
记者:您的电影成绩世界有目共睹,电影题材风格多样,与您本人谦虚的个性不太一样,怎么评价自己,怎样看待自己的成绩?
李安:我是感性人生和理性人生共融。我本性比较害羞一点,还是中国传统,父亲管得很严的环境下长大的,觉得人不能很虚浮,很夸张,温良恭俭让那一套,我是这样长大的。除了拍电影喜欢尝试,我本人在生活上胆子也比较小,比较害羞,让我那么神气活现的样子我也很不舒服。我的谦虚不是虚伪性的谦虚,我希望很自然的表达,这就是我的样子。拍电影是我的热爱,我也有我的人生,我的个性,我觉得好像小孩跟老虎的关系,一方面很怕它,一方面又有老虎的野性,我希望我的野性在电影里面发挥,我在电影里面不需要谦虚,尽量的冲,尽量的冒险,尽量的让大家“哇”。当我谈它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这是我觉得比较舒服的方式,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记者:害羞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怎样理解感性和理性的平衡问题?
李安:害羞,是我比较理性的部分,理性和感性,其实人要平衡。我跟人相处,因为人是群居的动物,要找到自己的氛围,自己舒服的方式,让大家能够接受,让大家能够交流,这一点作为群居动物是很重要的。感性,活到现在更重要,人生大概是这么回事,可是心里面追求的那个感性,人的真实是怎么样的,其实很难琢磨,不都是光明的,那是人的真性,很可贵。在理性方面,在社交方面,我们不可能真诚的,不可能有文明的交往,和平共存。我们要借由戏剧性的表现,有的人写书,有的人画画,我是拍电影,用一个假的环境把真实的部分演出来,这个手段是虚假的,可是戏假情真,真正的个性里面潜伏的东西,潜伏着老虎,我那个时候《卧虎藏龙》也是做这个东西,这是我跟人,跟我的同胞们,跟人类,能够真诚交流的唯一的工具,我话是讲不出来的,讲出来的话不太文明,但是戏可以编出来。只要有人要看我的戏,有人投资的话,我会继续做下去。除了我的家人,至亲好友,这是我最真诚的跟人交流的方式,通过假象来传达,我希望是在戏院里面做到。
记者:您是成就最大的华人导演,尽管您谦虚的前行,功成名就前有没有走不动的时候?
李安:我觉得人生要诚意的活很困难,活得越大,越需要造假,大概是这样的心境。就像水静止一样,你说它是求生的训练也好,说是反映人的心境也可以,就是这么回事。我会尽量找新的挑战,尽量贴近我的心里面最挣扎的,在我人生的阶段里面困扰我的问题,用电影做出来,我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人生怎么回事,其实也是摸不透的。电影有一个结构,有一个意义,也是表面的,深层的东西我们也说不清楚。
记者:您不拍电影的时候是什么一种状态?
李安:拍电影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嗜好,不拍电影的时候是很懒散的,拍电影是我学习世界,是我的生活方式。拍电影的期间,很多人都很尊敬我,都很听话,我是做最喜欢的事情,我想象一个情景,我要讲述出来,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尽量,都问我要什么,我一说我要什么东西,好像他们的人生就有了方向。我不晓得干什么的时候,整个人神都散了一样,我这个人需要一个剧情,需要一个缘由,需要一个故事,把我的神给凝聚起来。这么多人喜欢看电影,也是一样的,需要精神凝固的力量。我拍片的时候当然有很多娱乐,我拍片很辛苦,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我很辛苦,当然愉悦很大,像看到这个小孩,梦寐以求的,脑中想象的东西,花那么大精力,人很大的喜悦是跟受的折磨有关系,事情都是比较出来的,痛苦越大,相对的喜悦也越大,你对喜悦的期望越高,当失望了,或者做不到的时候,那种痛苦也是很大。总之,我们拍电影的人不会无聊,心情起伏很大,也不是特别健康的事情。有的人很适合做这个事情,不做就觉得全身没劲儿。
记者:您谈到痛苦和喜悦的关系,什么是您最大的喜悦?
李安:梦寐以求想象的东西在你眼前出现的时候,不单是有很大的喜悦和惊讶,也感谢老天爷,所有跟你一起奋斗的人,那是有很大喜悦的。那件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常常会很沮丧,经过很多的起起伏伏,当所有的痛苦得到回报,即使是很小的回报,也会感到莫大的喜悦,觉得是值得的。如果观众喜欢你,大家将心比心,能够得到一个印证的时候,那是最大的喜悦。J071新华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