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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病人》作者翁达杰
著名演员威廉·达福
威廉·达福在《英国病人》中出演卡拉瓦乔
《英国病人》剧照
《英国病人》剧照
我们通常会把电影与原著小说画等号,甚至觉得改编成功的电影,一定会涵盖小说。但这样说《英国病人》,就不公了。今年,《英国病人》重译版问世,静心读原著,会发现小说和电影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同样精彩。该是认识作家迈克尔·翁达杰的时候了……
达福采访翁达杰
电影《英国病人》在罗马取景的最初几天,威廉·达福在片场遇到了迈克尔·翁达杰。作为痴迷原著的读者之一,达福觉得,电影和他自己(在片中饰演卡拉瓦乔)能够得到翁达杰的祝福很重要。达福说:“我并没有假装认识他,我们在罗马散了几次步……我们会走进教堂或咖啡馆喝杯咖啡。每次散步的时间都很长,把迈克尔请到片场来真是太好了。”在刚刚过去的10月,他们又在纽约碰面,讨论电影对小说的改编。他们都对电影很满意,因为它没有复制原著,而是讲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
采访人WD:威廉·达福
受访者MO:迈克尔·翁达杰
电影与小说不同,它有自己的DNA
威廉·达福(以下简称WD):我们从《英国病人》开始吧。你为什么不想参与写剧本?
迈克尔·翁达杰(以下简称MO):写这本书花了我六年时间,我觉得,这部小说只可能有一种结构,最后两年时间全用在创造这种结构上了。所以,再回过头拆开这一结构,将首尾倒置……我做不到客观地改编,不知道该怎么舍弃。
WD:许多人听说我参与了这部电影,都会说:“啊,我爱这本书。”我觉得,观众看到的不会是原著,不是原著的任何一个版本,而是从小说里生长出来的一个东西。当然,我并非不尊重电影。
MO:我觉得电影非常不同,有自己的DNA。
WD:读者对这本书会有非常个人化的读法。他可以坐下来,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但小说的内容太丰富了,每次读个三页也行。我采取的是第二种读法。参与电影制作过程中有没有事情,至今还留在你的脑海里?
MO:我做过几个纪录片,也剪辑过影片,我非常喜欢剪片子。一秒钟有24帧,但你也可以剪成7帧,或者21帧。我非常喜欢这种微小的计时单位。
WD:这和词汇打交道有什么不同?特别是诗歌。
MO:我在写小说之前写过很多诗,我写诗时也用这种方法。我尝试用同样的方式编辑小说,非常极端——从这个地方移出一个句子,塞到那个地方去,结果整部作品有了全新的含义。
WD:你总是能发现一段文字是不是已经完成好了吗?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我是先读你的小说,然后才读你的诗。你的诗非常精确。你提到了修改小说的漫长过程,我简直不敢想象。
MO:我非常小心。当我写完第一稿——通常是四到五年时间——故事七零八落。写作顺序没必要是小说最终的顺序。然后编辑阶段开始了,削减,直到你得到一个更清晰的故事脉络。在不影响故事的情况下,你还能删掉什么?我喜欢在编辑过程中大删特删。我常常把第一章放在最后写,因为第一章是故事的基础。《世代相传》我写的最后一部分是“他的地理学”。就像给一大片风景拍了张照片,你可以以后把隐藏的线索找出来。
WD:经过你的编辑,小说会改变多少?特别是在《英国病人》中,你使用了那么多的视角。对不同的人物,你喜欢的程度是不是不一样的?还是说你给自己定下了纪律,必须保持客观?
MO:我顺其自然。我什么都尝试,看看效果,比较一下,我不会被局限在我写出来的修辞或者顺序中。在影片后期,安东尼·明格拉也是这么做的,从一个场景中截取一个画面,加到另一个场景中去,创造出不同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拼贴。
我的故事通常是从一幅画面开始
WD:你通常是从模糊的想法,还是从一幅重要的画面开始写作?
MO:我不会突然产生想法。一般都是一幅画面。
WD:我读这本书,就像得到了一个天启。我们拍摄的时候,我觉得它已经深植于我的身体、意识和灵魂之中。有一场在室内拍摄的戏,基普、汉娜、“英国病人”,还有我演的角色卡拉瓦乔,都在里面。当时我想,这是个多么伟大的故事啊,把这几个人物都囊括了进去。它创造了一个很特别的世界。
MO:有一个我,希望这个故事是个9小时时长电视剧那样的东西:卡拉瓦乔30年的个人史,汉娜20年的个人史,在那个房间,在那一刻,他们走到了一起。全书从飞机失事开始,从卡拉瓦乔开始。其实,我最开始写的场景是,卡拉瓦乔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偷自己的照片。汉娜也在那儿。汉娜、卡拉瓦乔、“英国病人”,但我不知道怎么把他们联系起来。
WD:汉娜这个人物的出处,是特别设计的吗?
MO:汉娜是我以前的小说《身着狮皮》中的一个人物。但《英国病人》里面的护士,在我发现她就是汉娜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我不喜欢写重复的人物,但汉娜那么不同,就像一个全新的人物。
WD:描述幻想的过程,会不会变成某种个人化的自我启示的过程?即使不是关于你自己,也是关于你的品位,你关注之物的。所以你戴上了这张奇妙的面具……
MO:是的,那是一种戏服。你是个演员,你也有这种东西,一种能力——你通过角色展示出的你,比本来的自己更迷人。
WD:是的。
MO:从这一点来讲,我可以在小说中做很多我在诗里做不了的事情。
成功只会让写作变得更困难
WD: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写作和阅读的关系是什么?写作是阅读的延伸吗?最初是什么促使你开始写作的,写作的欲望是来自于你的阅读吗?
MO:我会成为一个作家,是因为青少年时期我像疯了一样阅读。不过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我当时读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垃圾……
WD:刚开始写作时,你会模仿你读过的东西吗?
MO:不是这样子的。那时我刚到加拿大,进了大学,独自过着新生活。读了罗伯特·勃朗宁(注:英国诗人、剧作家)之后,我开始写那种戏剧独白。但我写的东西和勃朗宁没什么直接关系。阅读只有在后来才慢慢显现出了一种影响力。
WD:刚开始写作时,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就当个作家了。
MO:没有,没有,那时候我的写作是种隐秘的个人行为。过了很久很久,我才会对别人承认……我是个作家。如果第一本书我就大获成功,也许我早就完蛋了。
WD:已经大获成功的作家,如果还能写出一本好书来,总会让我很吃惊。
MO:嗯,是的。继续写,忘掉已经写过的。成功不会让写作变得容易,只会让它更困难。
WD:对于难解的作品,读者总是渴望得到解释,想知道他们对一本书的解读是不是正确的。《英国病人》因为它的结构、内容的丰富性和叙述的跳跃性,就连批评界都免不了有这种渴望。许多人还想了解你这个人,这样他们就能通过你的性格来解读作品了。
MO:有些东西太重要了,不能拿出来分享。这牵涉到自我保护,而且阐释会破坏这本书。
WD:读了《英国病人》,我有了一种想象:为了获得一种历史感,你到处旅行,去很多地方。然后你潜心写作。
MO:我在某个时代、某个地方或某个历史时刻工作,当一天结束了,我又到了另一时空。这就是我的生活。这让我有点精神分裂的感觉,但我经常这样。
《英国病人》:故事、人物怎样产生?
WD:作为作家,你已经给了人物一张脸,你熟悉那张脸。然后来了个演员,人物的脸完全变了。你能很快接受这一点吗?你会忘记过去的那张脸吗?
MO:我写的人物是没有脸的。我在汉娜的脑袋里。我不知道汉娜或者卡拉瓦乔长什么样子。
WD:你想在现实世界中看到他们吗?
MO:在剧本筹备阶段和彩排时,我有种感觉,对于人物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特征,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作为原著作者,我对剧本写作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是非常感兴趣的。比如,“病人”需要一场谈论沙漠的戏。我说:“我觉得他必须唱一段咏叹调,向凯瑟琳阐释沙漠……在这里必须这样……”但安东尼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他写了一场完全不同的戏,但解决了问题。他非常善于迂回地微妙地解决问题。
WD:我常常会想起这个作家,一个作品非常畅销的德国佬,他写的是美国西部小说。他从来都没去过那儿。许多德国男孩是看着他的书长大的,关于美国西部知识的书是从他那儿学来的。他的描述很详细。我猜他从其他书里面得来信息,然后自己编。(笑)
MO:写第一部长篇《时代相传》时,我没有钱去任何地方。我被困在了安大略省伦敦市,我只能往档案馆写信。做调查研究时,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经常是找不到的。你找不到你想要找的那张照片或那个人。所以你只能虚构照片和摄影师。最好的素材常常是在你凝视着一睹砖墙时出现的。
WD:飞机失事这个重要的画面是怎么得来的?
MO:无意之中的事,然后它就一直存在着。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曾遭遇过一次飞机失事,不是在沙漠里,而是在更北面的地方,但这幅画面已经存在于我的脑海里了。我听说过博伊斯很多事情,但这次飞机失事和他对毯子的热爱这两件成了我的素材。这已经够了。我不需要其他的。那个药剂师(注:指书中那个带着很多药瓶在沙漠里漫游的阿拉伯人)……
WD:是的,这个人物是怎么来的?
MO:这是我对自己在开罗看到的一件事情的改编。那是1978年的事。你会始终记得你很久很久以前见到过的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画面。你只有不停地写,才能让这类东西从潜意识里浮现出来。
WD:在电影拍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比如那个带着很多瓶子的人——让你觉得和你脑海中的样子一模一样的?
MO:看布景很有趣,大多数东西都非常精确,比书上描述得还精确。如果我从汉娜的视角写“病人”房间里的一个场景,我的视野只有三英尺远,就像在黑暗中举着一盏小灯一样。她在读书,她看到了地面。“英国病人”在这儿,卡拉瓦乔在那儿。但对于整个房间和里面的所有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感觉的。但在片场,整个房间,符合时代背景的石头地面,壁画,都被创造出来……一切都在那儿了。我很受震动。
WD:这一切还没在你的脑海里成型,还处于液体流动状态。
MO: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房间的方方面面我都写到了。但到了编辑阶段,你开始删除原稿。你把房间完全布置好了,但它可能会妨害故事。那么,你该去除掉多少背景,读者才能专心于汉娜的感情状态呢?我觉得很多历史小说的布景都太多了。如果背景设置在1943年的德国,他们会清楚地写到香烟的牌子,皮夹克的长度。但你说到了,一切处于流动状态,任何东西都可以随时进入故事。我写作没有计划。大多数人写作都有个计划,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我喜欢……
WD:……跟着感觉走。
MO:写作是种感情上的事。如果感觉到作者根本不想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就会觉得一部小说有问题。
WD:你有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发现它的气质与你不符,但还是把它给写完了?
MO:没有,我会停下来。写《身着狮皮》时,我是从一个大富翁的视角开始的,我写了200页,然后发现自己讨厌这家伙。进展缓慢,但我强迫自己写下去。最后这个故事死了。我停下来,把这个故事丢在一边好几年。然后我回到那些刚刚出现的次要人物,结果他们成了主要人物。我觉得,人们以为艺术家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我写作时,我坐下来是为了寻找故事,而不是讲故事。我还没有故事。
一个探险家的世界对我敞开了
WD:你是怎么遇上希罗多德的?
MO:我已经读过他的一些东西。然后有个探险家在他的沙漠日记中提到了他。这个人写道:“我负责我们考察队的图书馆。但整个图书馆只有一本书,希罗多德。”我觉得这句话很棒,因为希罗多德是个历史学家,书写了一个地方,而几百年后,他们这些人到达了这个地方。当代历史和古代历史交织在了一起……上世纪30年代的探险家与时代格格不入。我喜欢他们想要探究沙丘构成的念头。我喜欢历史痴。我经常想到查尔斯·奥尔森(注:美国现代派诗人)和罗伯特·克里莱(注:美国诗人、作家)这类作家。强韧却又脆弱的克里莱,他那种可爱但又谨慎的抒情,提醒我那个“病人”该是什么样子。二十世纪唯利是图、重商的世纪,英勇探险者的时代已经被遗忘。希罗多德的历史观很棒,因为主要基于流言。在沙漠里听说了一个故事,他就写下来。不管怎样,我喜欢人们在小说里读书的感觉。
我第一次听说艾尔麦西(即故事主人公)是通过我一个朋友的父母,战争期间他们待在开罗。隆美尔派了一个间谍去开罗把信息传到德国去。他带了本达芙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作为密码本。肯·福利特(注:英国惊悚小说作家)就此事写过一本书,叫《〈蝴蝶梦〉的钥匙》。最后这个间谍被英国人抓住了,我朋友的父母和他被捕有关。我请他们详细地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在关于这个小故事的一本非虚构书里,有一段讲到这个间谍是怎么到达开罗的。探险家艾尔麦西带他穿过了沙漠。艾尔麦西比这个间谍更吸引我。这家伙是谁?他在那里干什么?于是我就去了解他。
WD:不写当代让你更加自由。
MO:对,戴上了面具。
WD:一本书写了六年。在这六年里,非洲的某个国家可能已经改了名字。(笑)
MO:我知道,我知道。但一个探险者的世界对我敞开了,一种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也出现了。“皇家地理学会”的作用不在于它的资料,而在于探险家们的写作方式。非常低调,绝不自夸,没写到心怦怦跳,美丽的日落或者苍蝇。没有抱怨。没有赞扬。有的只是,你必须从这里到达那里……罗伯特·克里莱的那种简洁明了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