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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被执行人,往往先想到什么?那些规避法律的抵赖者,那些以抗拒执行达到一己私利的彪悍之人。但这次,亲历过无数强制执行过程的邵红燕动容了。尽管时任执行庭副庭长的她事先听执行员讲述了情况,但一见到这拖拽着半拉身子艰难行走的半百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无奈和绝望,邵红燕的心还是像坠了个沉甸甸的铅球。
半百女人行动迟缓地拽开防盗门,满脸愤怒。“你们别想把我从这里搬出去!又不给我房子,我搬哪去呀?我从结婚就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邵红燕没吭声,她静静地听半百女人继续唠叨下去,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我原来有房啊。”半百女人悲伤地说,她与丈夫于1999年11月离婚,但双方还在一起生活。2000年9月她突发脑中风,半身不遂,同年底前夫以她的名义购买了一套三居室,双方都在此居住,2002年10月前夫卖了三居室,让她搬到她婆婆的住处。“我没有得到任何卖房款,我那时糊涂不懂啊。”“现在拆迁,他们把回迁房给了我婆婆,叫我腾房,可我没别的房啦!”“我丈夫一家都不管我了,我儿子也没在身边。儿子才刚上班,没啥钱,我除了退休金就没别的了……”“你们都是骗子,就想把我哄出去!我不走,我不走——”
在那双眼里,邵红燕看到的是强烈的不信任,从对前夫一家的不信任,到对所有人、对法律都产生了怀疑。由此,半百女人不听开发商的苦劝,孤零零地留守在这幢几乎被搬空的六层老楼里,长达一个多月。开发商同意给拆迁款或回迁房,可按规定,房子只能给半百女人的婆婆,对这个非安置对象又不肯搬离的女人,他们束手无策。半百女人及其前婆婆被告上了法庭,但后者早就不在此居住,法院判决腾房后,开发商无奈又申请了强制执行。
采取强制措施前,邵红燕决定一定要专程来看看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同情地望着对方,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底线是什么,法律的尊严必须得到维护,她要尽一切可能与对方沟通好。
“你有这样遭遇的根本原因不是强制执行,而是家庭内部财产分配出现了问题,对么?”等半百女人的倾吐告一段落,邵红燕帮半百女人分析着。话语打动了对方,她抬眼愣了一下。邵红燕适时又提到那周转房,“不如先去看看?”来之前,她让执行员多次找开发商说明情况,协商为半百女人找一处合适的周转房。最终,开发商同意在附近为其安置周转房。但半百女人不为所动。她就是不信,“我前脚出了这门,你们还能给我房?”
邵红燕叹口气。看来最后一步是不可避免了。起身离开时,她又望了一眼阳台门,希望执行当天不致出现爬楼破窗而入的情景。
这是一套约70平方米的小三居,位于二层。趁这次拜访,邵红燕特意观察了屋内情况和现场地形,回来又仔细完善了执行预案。她不愿看到行动中有任何的疏漏。
行动现场
被执行人持菜刀
架在脖颈处
三天后,上午8时,邵红燕带领执行员和几十名法警来到了执行现场,分散在六层老楼周围,并拉起了警戒线,禁止无关人员入内。按照预案,两个重要人物也被请来——半百女人的儿子和姐姐;一辆救护车在楼下待命,以防被执行人情绪激动突发急症。
怕半百女人不开门,邵红燕只带执行员王平上了楼。敲了半天门,沉默的女人突然嚷道:“我不开,来了也没用!”“您要相信,我们已经和他们说好,保障你的住房条件……”邵红燕耐心劝着。
突然,“砰”的一声,半百女人猛地拉开房门。隔着反锁的防盗门半截铁网,邵红燕看到:女人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握着一把菜刀,紧紧抵住脖颈!
邵红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马上稳定着自己的紧张情绪,安抚那女人。半百女人一直悲伤地哭诉:“我丈夫欺骗我,骗了我的房,又抛弃我,我没地方去呀!”泪眼里是邵红燕至今难忘的绝望神情。那是一种对生活的绝望。
泪珠在邵红燕的眼眶里转。“你千万别这样!你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可意义何在?你一直争取的权益呢?你坚持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有房子住,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吗?一刀下去,生命没了,有谁会怜惜你?而你的目的也达不到了。你还有儿子,难道不牵挂吗?”
她似乎听进去了。邵红燕看见刀在女人的脖子上颤抖,伴随着呜呜地痛哭。这样架着刀僵持了20分钟。两个女人聊起了生活,聊起了孩子;邵红燕用了真感情,忍泪相劝。
其间,女人上了趟厕所。邵红燕拭干眼中的泪水,匆匆下楼,赶紧通知执行员和法警,伺机从阳台进入。其实此时,锁匠已经到位,但被执行人横刀站在反锁的防盗门前,令破门而入的方案泡了汤。邵红燕随即返回楼上,开始实施第二方案。
局面变化
女人用哈密瓜
招待法警
楼南侧,执行员王平踩着人梯,悄悄爬上了二层阳台,击碎了窗玻璃。一阵“哗啦”声响过,女人迟疑地要转身查看。邵红燕不动声色,用话把女人留在了大门边,目光暗瞥女人背后通向阳台的卧室门。
卧室门关着。实际上是被女人紧锁了。终于,“咚”的一声巨响,在卧室门轰然倒地的一瞬间,邵红燕大喊:“王平,她手里有刀!”王平踉跄着猛冲出来,一把攥住了一脸惊讶的女人的手臂。菜刀终被夺下。
换两名女法警照看开始哭泣的女人。邵红燕又安抚了很长时间,跟她讲周转房的情况,一边让法警们帮她打包。家具物品如何装车,怎么放,一一问她意见,足足两个小时,连窗帘、窗帘杆、吊灯都帮她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走前,又带她到各屋查看有无遗漏。
看到强制执行原是有条有理,并非野蛮强搬,又见法官和气,儿子也大老远过来相陪,半百女人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离开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她竟没哭闹,倒是自愿让四名男法警抬她下楼,微笑道:“以前还没这么多人抬我呢。”“还是四个帅哥呢!”听邵红燕接茬儿,大家都笑了,女人也笑出了声。
周转房离被执行处不远。女人走进去,吃惊的表情冻结在脸上,很久。房子很宽敞、明亮,比刚走出的那老房要好太多。女人太意外了。她回头瞅瞅帮着抬她、抬家具的法警个个汗湿了衣服,忙叫儿子,“快把冰箱里的哈密瓜切了,给大家吃!”
儿子允诺着。强搬后,他被邵红燕约去单独谈话。执行任务圆满完成,原本不用再做工作,但邵红燕心里放不下。“你妈妈生活很艰难,你有责任去协调你爸妈、奶奶之间的关系,对你妈妈妥善安置……”小伙子点着头,他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去照顾妈妈。
后来,换成邵红燕很意外,听半百女人非要专程来送锦旗,她的眼睛湿润了。“你别送,别花那个钱了,你来我也不接待。往后你要好好过日子!”
同事讲述
“师傅个小胆大
口齿伶俐”
当年的书记员王冲现在已是刑二庭副庭长了,他仍称邵红燕为“首师”(第一个师傅)。“我个子较高,师傅较矮;我是男生,师傅是女性;我老成持重,师傅年轻靓丽,所以外出办案时,很多当事人都把我当成了师傅,把师傅当成了书记员。如此尴尬不少。可别看邵师傅的个子小,胆子可不小。”
王冲回忆说:“邵师傅常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情况下,就高声宣布查封一家正营业的公司,把十几个人清出执行现场,给公司大门上锁,给财务室贴封条。我刚出校门没见过这阵势,虽还装作高大威猛,可手心里都是汗,口齿也不伶俐了。面对被执行人的狡辩,我干着急帮不上忙。好在邵师傅法学功底深厚,被执行人跟她辩论占不到半点便宜。师傅麻利果敢的作风,使我们的结案数在执行庭内一直名列前茅。后来我也成为了执行法官。每当在执行现场遇阻,我都会想起师傅,学着她的方式将案件成功地执行。”
“最遗憾的就是跟了师傅多年,没请师傅吃过一顿饭。”王冲说,“平常外出执行过了饭点,都是师傅掏钱请客。后来才知道,其实师傅都是从自己的工资里垫钱请客。”
在执行部门担任要职后,邵红燕仍常常身先士卒,近五年来共执结各类案件1297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重大、疑难或是具有重大社会影响的案件。2007年车贷案件大量增多,邵红燕和同事一起研究,针对车贷案涉案车辆难找的特点,在全国率先推出了“车贷案件悬赏公告”的举措,短期内就成功扣押了十几辆长期下落不明的汽车,使许多陷入僵局的案子得以执行。
有情有义
办案果断
不是生硬冷漠
“处理果断是小邵的特色,但这种果断从来不生硬,更不冷漠。”劳动争议庭庭长李盛荣谈起了一件令她难以忘怀之事。
重庆沙坪坝农民老段(化名)怀揣着致富梦想,告别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到北京一个建筑工地,做起了架子工。不料工地发生了一场械斗,老段被打,造成急重型开放型颅脑损伤,导致高位截瘫,连大小便都靠别人帮助。行凶者被判故意伤害,获刑13年,并被判支付21万多元赔偿款。老段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这笔赔款几乎成了老段一家今后赖以生存的基础。可行凶者是一个一贫如洗的外地青年,执行法官如何能从正服刑的他的家里一次性执行回21万?法官们一筹莫展。
春节前大批旅客返乡,而绝望的老段夫妻却乘火车来到了北京西站。因没钱打车,老段妻子推着他走了近15公里路,终于走到海淀法院时,已是暮色沉沉。下班回到家的邵红燕闻讯,马上折回法院,听夫妻俩讲述案情后,将他们领到一家饭馆,要了热腾腾的面条。
当老段从面里捞出卧着的鸡蛋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邵红燕劝慰后,为他们讲解了此案的执行步骤与进程,分析了困境与难处,对执行工作不理解的老段妻子也渐渐消了怒火。
饭后,小邵到宾馆安顿好夫妻俩住宿。深夜告别时,她握着老段妻子的手说:“你真是个坚强的女人,一个人担起一个家太难了。但解决问题还需要时间,希望你能理解。”“有您这些话,我冰冷的心都觉得暖和了。”老段妻子含着泪说。
回到执行庭,邵红燕发起了一场小小的募捐,为那夫妻俩凑足了返乡的路费,并郑重承诺:“一定想办法实现你们的愿望!”
此后,邵红燕多次联系被告家属,做了大量说服解释工作。她又联系老段家乡政府,协调相关组织照顾帮扶老段一家人的生活。最终,21万赔偿款悉数到位了!邵红燕专程赶赴重庆,将钱送到了老段的床前。
大年三十,邵红燕收到了老段女儿的短信:“邵阿姨,我家老房翻盖好了,爸爸躺在了新炕上。我如愿考上了大专,领到了奖学金,妹妹上高中了。我们一辈子都会记得您,祝福您!” J151